雨还在下。
春半跟在掌柜后面,来到一户人家门口。
掌柜站在院子外便不敢再进,道:“小公子,这便是退之的家。若您需要什么,我就住在隔壁。”
掌柜指向旁边屋子。
雨幕中有一妇人带着两个垂髫年纪的孩子正站在屋檐下对他招手,掌柜目光一顿,也招招手。
春半看过去。
“那位是我内人,左边是我孙女,右边矮一点是退之孙子二狗。”
二狗吃着手呆呆地看这边。
“退之风寒后就将二狗托付给我照顾,二狗还小,什么都不懂,他只有退之这一个亲人,哎。”
“这是退之家的钥匙。”,掌柜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春半。
春半接过钥匙,走向屋子。
甫一入门,浓烈的清苦药香味扑鼻而来。
春半穿过堂屋,走进内室,见一人压在厚厚棉被下,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嘴巴青紫,死人一般。
“沈夫子你别死,你别死啊!我来晚了呜,夫子夫子呜呜我一定会好好背书,夫子你醒醒!”
春半扑向床铺,用力摇沈夫子。
一路奔波劳碌在此刻尽数化作呜咽声。
春半从来不是个忍耐的性子,他爱憎分明,嬉笑怒骂,皆发自然,从不遮掩。
“夫子,夫子呜呜呜呜。”
书中不是说好人不该死吗?
沈夫子是天底下最最最大的好人,沈夫子怎么会死?
风寒,只是一个风寒,他能治的,他可是药人,他的血可以治百病。沈夫子怎么会死?
要是他能早点到,沈夫子就不会死……?
嗯?
泪水挂在眼角,抬头。
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如大鸟拢拢羽毛覆盖小鸟。
“…我还没死咳。”,沈夫子声音嘶哑,撑着一口气道。
春半挂着眼泪,哭得更大声了。
“哇哇呜,夫子……”
哭了一会儿,春半情绪稳定下来,问:“沈夫子你的药在哪里?我来帮你熬药。”
春半打算把血放进药里,就像他之前把血放到宋含章药里一样。
“好孩子我不要你帮我熬药。”,沈夫子虚弱道:“有这份心就好,天要黑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来了。”
春半动作一滞,不可置信:“为什么啊?”
他明悟道:“我不怕风寒,等熬完药我就走,我知道你怕我染上风寒,可我不怕,我身体很好,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我还会医术,我能帮你。”春半骗道:“等我帮你熬完药,我就走。”
拗不过春半,沈夫子告诉春半药帖的位置。
春半利索地架柴烧火,将药材倒进药罐,加水,熬药。
已经很晚了。
熬药至少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而已,等熬完药,他就拿刀割血,把血放入碗中,再看着沈夫子喝下,等沈夫子喝完,他就立马动身赶回去,含章不会发现的。
不会有事的。
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心稍稍安定了。
可惜,春半读书少,还没读到律法相关部分。
之前流浪的时候也从未夜间进城。他不知道夜间城门会关上,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他今晚注定赶不回去。
看着沈夫子喝下那碗含他血的药,春半彻底安心。
药一入口,沈夫子浑身热了起来,额头微微冒汗,喉咙的干涩疼痛减轻了一半,呼吸温度恢复正常,脸色红润起来,病症竟好了一半!
这个药…
药效那么好吗?沈夫子疑惑。
“我改天再来看你。”,春半面色有点苍白,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他藏在身后的手正在细微的颤抖。
他怕血不够,多放了些血。
如今手腕处一直在疼,这边又没有纱布,春半只能解下自己原有的纱布,撕下一小部分,包扎新的伤口。
“好孩子,在这歇一晚吧城门快关了。” 沈夫子劝道。
“城门会关?”春半茫然。
“每日戌时会关。”沈夫子回答道。
“现在还没戌时。”,春半颤声。
“我该走了。”,春半有点急,要是被含章发现他不在该怎么办。
方才熬药的时候,春半特意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现在,春半不得不去想这事。
沈夫子挽留不住,撑着身子想送春半,春半拒绝了,嘱托沈夫子照顾好自己,便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跑到隔壁掌柜家,问及来时的马车,却被告知,送他来的马车早早走了。
掌柜也想留他过夜,春半摇摇头,表示自己有急事,必须回去。
掌柜见劝不住,提灯,给他带路。
夜深雨露重,方才又下过雨,灯不算亮,泥地湿滑,春半心中着急,却不敢加快脚程。
小路上,两盏暗灯正往前移。
前面的灯平稳,后面的灯晃悠。
后面的灯同前面的灯距离拉开,顷刻又追上。
忽然,后面的灯不动了,灯开始晃动,晃动弧度变大,越来越大,仿佛风卷云残,地动山摇,啪,灯滚落在地,灭了。
掌柜没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举灯回头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