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牢里的空气冷得像深海的冰窖。
周围只有海楼石栏杆碰撞的沉闷声响,还有隔壁那个自称邦卡的怪人拖着脚走路时,鞋底在潮湿石板上发出的摩擦声。
“喂。”
邦卡把脸贴在粗糙的黑铁栏杆上,借着水池折射出的幽暗蓝光,打量着隔壁这对奇怪的狱友。
艾斯正盘腿坐在角落里,像个大号的火炉一样,任由莉莉西亚把冰凉的手脚死死缠在他身上取暖。他满脸都写着“烦躁”和“不耐烦”,但僵硬的身体却一动也没动,生怕把怀里的人颠下去。
“你们是兄妹吗?”
邦卡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困惑,“虽然长得完全不像。那个小姑娘……皮肤细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一看就是那种没下过地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跟你这种在泥里打滚的野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毫无生气的死鱼眼转了转。
“私奔的?”
“哈?!”
艾斯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头,差点把怀里迷迷糊糊的莉莉西亚甩出去。
“你脑子进水被海兽踢了吗?!谁会跟这家伙私奔啊!老子是海贼!是船长!”艾斯气急败坏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
“哦,海贼啊。”
邦卡对此毫无兴趣,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缩成一团、还在发抖的少女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黑医的狂热探究。
“把她抱过来点。我看看温度。”
艾斯犹豫了一秒。他看了看怀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毫无血色的莉莉西亚,还是像拖着一袋土豆一样,把她挪到了两间牢房的交界处。
邦卡从栏杆缝隙里伸出一只缠着脏旧绷带的手,手里捏着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玻璃水银体温计,毫不客气地塞进莉莉西亚的嘴里。
“唔……”莉莉西亚痛苦地皱起眉想吐出来,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三分钟后。
邦卡抽出体温计,借着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看了看。
那一瞬间,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一阵骇人的亮光,像是看见了绝世珍宝的疯子。
“不到35度……还在下降?”
邦卡猛地抓住海楼石栏杆,脸几乎要从缝隙里挤过去,“喂!这真的是人类吗?!这种核心体温早就该冻死了,她居然还能喘气?!而且刚刚喝了我的失败药剂,居然没有直接咽气,只是单纯地压住了高烧?”
“太有趣了……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诡异血脉简直是奇迹!”
邦卡越说越兴奋,甚至试图把手伸过来去抓莉莉西亚苍白的手腕,“让我再抽点血看看!就一点点!”
“喂! 适可而止啊庸医!”
艾斯一把拍开他的手,将莉莉西亚猛地拽了回来重新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那个突然发疯的家伙。
“别拿我的船员当小白鼠。”
“切。”
邦卡撇撇嘴,缩回手,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死尸模样,靠回潮湿的墙角。“别挣扎了。鳄鱼老大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是不会罢休的。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了……那些试图反抗的人,最后连骨头都被水池里的香蕉鳄鱼嚼碎了。”
“你说你是医生,对吧?”
艾斯突然开口。他一边笨拙地帮莉莉西亚把滑落的湿皮衣拉回肩膀上,一边盯着隔壁的黑影。
“啊……算是吧。”邦卡看着滴水的天花板,“如果你把能面不改色切开尸体的人也算作医生的话。”
“那就够了。”
艾斯极其务实地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火大。
“我这个娇气的船员从出海第一天就开始生病。一会发热,一会发寒。我们正缺个懂行的船医来修理她。”
他转过头,隔着栏杆对邦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水牢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哈?”
邦卡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是被关傻了吗?还是脑子里塞满了肌肉?我们马上就要变成鳄鱼粪便了,你居然在招募船医?”
“我相信我的大副。”
艾斯指了指外面那个漆黑死寂的走廊,自信得毫无逻辑,“既然我们出不去,那就等丢斯来救我们。我的同伴很靠谱的。到时候顺便把你一起带出去,怎么样?”
“疯子……”
邦卡翻了个白眼,刚想嘲讽几句这愚蠢的热血。
突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钥匙激烈碰撞的脆响。
“船长——!!”
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一个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特工制服、连裤子都在往下掉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蓝光里。丢斯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大串钥匙,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狼狈。
“我……呼……呼……我偷到钥匙了!!”
丢斯扑到栏杆前,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拼命试图把钥匙插进锁孔,“快……快点!我把这玩意藏在内裤里才混过来的……呕,这股汗味恶心死我了……”
“干得漂亮丢斯!”
艾斯猛地站起来。
“咔哒。”
厚重的铁栅栏锁扣弹开。海楼石的束缚解开的瞬间,艾斯身上那股差点熄灭的狂热气浪瞬间卷土重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艾斯单手托着背上快要滑下去的莉莉西亚,另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隔壁牢房那个一脸死相的男人。
“喂,丢斯。把那个也放了。”
丢斯手里还捏着那串沾着他在内裤里藏过的汗水的钥匙,听到这话差点把钥匙吞下去。
“哈?!那个看起来像尸体一样的家伙?!现在?!我们是在逃命啊船长!”
“对啊。就现在。”
艾斯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家伙叫邦卡,从今天开始是我们的船医。刚刚他给了莉莉药,虽然难喝得要死,但好像挺管用。”
“……就因为这个?!”丢斯崩溃地大喊,但手还是极其诚实地把钥匙插进了隔壁的锁孔。
邦卡靠在墙角,看着那个缓缓打开的生锈牢门,那双死鱼眼第一次睁大了一点。
“震惊。你这脑子里装的不是肌肉,是岩浆吗?”
他扶着墙站起来,拖着那条似乎有点跛的右腿走了出来,“居然真的在逃命的时候带个累赘走……看来我是死不了了。”
“别废话了。”
艾斯不耐烦地催促道,“既然在这里住了半年,应该认识路吧?带路,庸医。要是敢带错路,我就先把你扔进鳄鱼池。”
邦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跟我来。除非你想走正门被外面几百号人做成沙雕。”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地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机械咬合声。
墙壁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警告!非授权开启!销毁程序启动!”冰冷的机械音响彻地牢。
克洛克达尔这种生性多疑的枭雄,怎么可能只用普通的锁来关押极度危险的敌人?
“轰隆隆——!”
艾斯脚下的石板突然毫无预兆地从中间断裂,整个牢房的地面连同生锈的铁栅栏,直接朝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鳄鱼池崩塌坠落!
“哇啊啊啊!救命啊!!”丢斯一脚踩空,双手在半空中疯狂乱抓,惨叫着直坠而下。
相比之下,跟着一起往下掉的邦卡连挣扎都没挣扎。他任由身体下坠,顶着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遗言:“我就知道这破门没那么好出。”
下方的水池剧烈翻滚。十几条闻到生人气息的香蕉鳄鱼已经齐刷刷地仰起头,锯齿般的巨型獠牙在幽暗的蓝光下闪着贪婪的寒芒,大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从天而降的肉块。
“该死!被阴了!”
但海楼石的束缚已经彻底消失。艾斯体内那股被阴冷地牢压抑到极点的狂暴热浪,在失重的半空中犹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爆裂!
“都给老子上去!”
艾斯猛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精准地死死揪住丢斯和邦卡的后衣领。他无视了下坠的重力,凭借着恐怖的腰腹力量和臂力,将这两个成年男人像扔沙袋一样狠狠往上方崩塌的边缘抛飞!
丢出两人的瞬间,他背着莉莉西亚,借着反作用力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将正面向下。
他双臂猛地向后收拢,掌心对准下方那群张开大嘴的鳄鱼。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将整个绝望的深渊照得亮如白昼!
“火拳!!”
轰——!!!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这是带着被关押的憋屈、毫无保留释放的恐怖高温!
巨大的火焰拳头没有砸向鳄鱼,而是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轰在了地牢侧面厚重的天然基岩墙壁上!
坚硬的岩层在极致的高温下瞬间崩碎炸裂!狂暴的冲击波掀起滔天的水浪,直接把那群还没来得及下口的香蕉鳄鱼连同碎石一起掀飞!
地牢的基岩被硬生生轰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大洞,狂风裹挟着滚烫的水蒸气倒灌进来。洞口外,是错综复杂、散发着刺鼻霉味的地下黑市水道。
“走!”
艾斯踩着一块落石借力跃起,像一头出闸的猛兽,拽着丢斯、顺手拎起被炸得灰头土脸的邦卡,一头扎进了那个冒着黑烟的墙洞里。
身后,巴洛克工作社的特工们刚刚冲下楼梯,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地融化的岩浆残渣和鳄鱼的惨叫。
狂暴的爆炸余波逐渐平息。滚烫的水蒸气混合着地下水道里常年不见天日的发酵霉菌味,猛地灌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