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袅袅,暖意浸衣。
萧砚朗声叹道:“穆夫人医术卓绝,昔年仅凭家传秘方便解了六皇弟的剧毒,此事至今为世人称道。穆姑娘承母衣钵,才学更胜,孤自是深信不疑。”
“长信伯世子妃亲往求诊,太子妃金尊玉贵,怎好亲自出宫做这等抛头露面的事?还请太子三思。”萧靳文眉梢微沉,冷眼瞥向他,一口回绝,“近日天寒地冻,道途艰涩,出行多有不便,皇兄还是另择良医吧。”
言罢,他执箸剔尽盘中鱼骨刺,将嫩白鱼肉推至穆姜南案前,“多吃些,冬日里好生进补,也好暖身御寒。”
穆姜南看着碟中那块鱼腹最嫩的肉,睫毛微颤,指尖捻着银箸慢慢拨弄着雪白的鱼肉。
皇室的情形她打听了七八分,只晓得荣亲王仗着帝宠恣意妄为,凡事无所顾忌,出言便敢相驳。
没成想今日亲眼见了,竟是比传闻里还要出格。
方才那番话不单是拂了太子的颜面,更是把自己的软肋明明白白摆到了太子跟前。
萧靳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回京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莫非皆与他有关?
太傅的死因,他莫非已经查到了端倪?
是该好好正视眼前此人了。
穆姜南抬眼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将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萧靳文双手交叠搁在桌沿,嘴角翘得老高,笑得一脸满足。
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道爽朗随性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的问责。
“皇兄、六弟,怎的不等我便径自开席了?哟,穆小医师竟也在此!”
“啧…啧啧……”萧佑珩推门而入,左右扫了一圈,负手踱了两步,时不时满脸嫌弃地摇头。
入门处设一红木条案,案上供奉尊青花瓷瓶,瓶中唯斜插数枝蜡梅,寒香幽幽,沁满全屋。
正中陈一张阔大红木圆桌,临窗置红木软榻坐椅,靠墙立为乌木书架,架上罗列各类古籍善本,间或错置数件古玩清供,雅致非常。
角落另辟一小戏台,平素供歌姬抚弦唱曲、乐工吹丝奏竹之用。
四壁陈设简素,萧佑珩瞧也懒得多瞧,只重重叹了口气,踱回坐处懒懒展开鎏金折扇晃了晃,“二哥近来府中支度这般紧?竟只订了这么小一间雅室,连个弹唱的歌姬都不备。冬夜这样长,干坐着吃酒多没趣味?”
萧砚噙着惯有的客套假笑,“今日你我兄弟难得齐聚,何须拘泥繁文缛节。五弟近日倒是快活?我听说你又抬了位美人回府?”
萧佑珩慵慵懒懒道:“皇兄还没见过吧?这位可不是寻常美人。”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捞,将身侧立着的女子带进怀里。
那女子内里穿淡紫烟纱裙,外罩月白狐毛斗篷,眉目清丽如画,面上却带着怯生生的神色,纤白指尖绞着素帕,活像只受了惊的白兔。
“你这……”萧砚着实没料到他的举动,低头抿了口热茶压下怔愣,“胆子倒是不小。”
“我可未曾行过半分出格之事。”萧佑珩说罢掠向旁侧静默用膳之人,“皇兄怎会忽然来醉仙楼赴宴?瞧你气色甚好,莫非东宫有喜事临门?不妨道来,也让我等做弟弟的沾沾贵气?”
萧靳文头也未抬,“太子妃怀有身孕,胎象安稳。”
“当真!这可是父皇头一个皇孙,天大的喜事啊!”萧佑珩故意拔高了声音,端起酒盅转向他,“臣弟恭喜皇兄,祝皇兄早得麟儿。”
萧砚无奈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才满三月,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本欲请穆医师入东宫诊脉,奈何靳文护持至极,半分不许旁人近身。”
“哦?臣弟懂了,皇兄是特意来堵人的?”
萧砚含笑斥道:“嘴贫。醉仙楼新出了几样清口佳肴,太子妃近来胃口不佳,我原是想来买些带回东宫,恰巧撞见六弟几人。”
“是吗?”萧佑珩收了酒杯坐回椅上,“穆小医师医术这样高明,不如也替我身边这位兮儿把把脉?她这几日也总说吃不下东西,难不成同样有喜了?”
柳兮知听得心头一震,忙要起身,却被他按在肩窝,半分也挣不动。
平白又来个添乱的。
穆姜南抬眼扫向柳兮知笼在袖中的手腕,看似随口一语道:“民女并无隔空诊病之能,只是见姑娘腕间留有青痕,可否容民女为姑娘检视伤势?”
皇室子弟自幼启蒙早熟,话中深意几人瞬间了然。
柳兮知脸上霎时羞得通红,慌忙将衣袖收回,蜷在景王怀中不敢抬眼。
这般模样也不知是当真懵懂,还是有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萧佑珩心情大好,“小医师平日看着冷清淡然,原来私底下这么在意本王。不必吃味,本王如今眼里心里可就只有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