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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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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头。

楚风站在梅林入口处,青衫布剑,双臂抱胸。外门第一,星辉境圆满。去年大比,她第一场就被他三剑清下了台。他站在入口没往里走,像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就停了那么一下。

“你在这里练刀。”他说。不是问句。

程阙华把刀从土里拔起来。“嗯。”

楚风没走。他靠在入口那棵老梅树上,像是打算站一会儿。程阙华也没管他,转过身重新摆好起手式,白刀画圆,赤刀刺出。这次圆走完了四分之三圈,刺出去的时候两刀之间的连接断得比之前更短了一些,但程阙华自己知道——断还是断了,中间那条缝在,灵力走到那里还是要散一下再聚。

“你断的地方在肘。”楚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

程阙华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什么肘。”

“你的右肘。白刀画到快收圆的时候,右肘的角度偏了一寸,灵力在那里断了一瞬。”楚风说,“你后撤的时候重心先走刀才跟着走。试试刀先走,重心跟着刀走。”

程阙华维持着那个动作站了两息,然后重新摆好起手式,按他说的先收刀,刀回到中位之后再移动重心。一刀下去,圆和刺之间的断点确实比刚才短了一线。她又试了一遍,再短一线。第三遍的时候那个断点从“明显断了”变成了“几乎没断”,灵力在交接处晃了一下,还是接上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楚风。“你练过刀?”

“没有。但看你练了七遍,看出来了。”楚风说。他的目光从她的双刀上移开,“你现在的刀法还是散的。每个动作都对,但连起来就不顺。你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怎么找那根线?”

楚风看了她一眼。“自己找。每个人的线都不一样。”然后他从靠着的树上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梅林入口外面,停了一步,没回头:“你右手肘如果再高半寸,那道弧会多走一圈。”

程阙华站在空地上,看着他走远了。等他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肘,调整了半寸,重新挥了一刀——白刀的弧线画满了整圈,银白色的轨迹在半空中留了将近一息才散完。

她收刀的时候嘴角没有动。但她把楚风说的“每根线都不一样”那句话放进了识海一个专门的地方,和“渗绕透”、“守时如抱月攻时如推潮”放在一起。然后她重新举起了刀。

第七天的时候程阙华第一次把一个完整的连招做到了尾——白刀画圈、赤刀刺出、白刀回收、赤刀斜撩、赤白交错收势。五个动作连在一起没有断,像五个珠子被一根线穿过去了,虽然那条线还细,还勉强,但确实穿了进去。她收刀之后心跳得很快,虎口疼,后背的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脊梁上。她站着喘了十几息,然后把刀收进腕间,蹲下来靠在梅树上。

她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头顶有鸟叫,细细的,叫两声歇一下。她没睁眼,让那个完整的连招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三遍,记清楚了每一个转角的灵力走法、每一刀之间的连接点、重心在哪个位置。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往山下走。

那天的药园轮值她没去成。走到半路碰见了李长安,他抱着一摞账册从执事堂出来,看见她站住了脚。“药园那边我帮你调了班次。”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手里的账册,“以后上午你都不用去了,改到下午。你要是想练刀,上午练。陈管事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程阙华看着他。“为什么。”

李长安把账册换了个手抱着。“不为什么。你上午在演武场练刀的时候占着那棵梅树,别人没法用。”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虎口裂了,再练容易留疤。”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程阙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裂了一道细口子,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裂的。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口子边缘,疼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谢了。”她说,声音不大。李长安已经走远了,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蚊子。

那天下山之后程阙华路过外门告示栏,上面贴了一张新纸——外门小比的名单。她扫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甲字三号台第七场。她往下多看了一眼,看见七号底下印着她的名字,再往下扫,第三场乙字七号台是赵敏,甲字一号台第一场是楚风。她看完了,没有站太久,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灶台上搁着一碗粥,盖着竹篾盖子。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师父的笔迹,笔画重,写得用力:“喝了早点睡。——师”程阙华揭开盖子,粥还是温的。她坐在灶台边喝完,把碗洗了放好。回屋之前她往师父那间屋的门缝里看了一眼——灯已经熄了。

她躺回木板床上的时候把枕下那块桂花糕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含着。今天含着的甜味比以往化的快了一些,像舌头比之前暖了一些。她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塞回枕下,闭上眼,识海里的余烬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那些碎片的位置有了变化——刀招的残影聚成了一小片,文字碎片凑在了另一处,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整理过。

她在那片刀招残影的碎片前面停下来,试着沿着碎片的边缘描了一遍那道残影的轨迹。她的手指在虚空里动了一下,识海里的暗红色光跟着她的指尖流了一小段,像墨水在纸上慢慢渗开的印子。

她睁开眼。窗外有风,梅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她看了几息那道影子,又闭上眼,顺着刚才的感觉又把那段轨迹描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跟着划了一道很小的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细小的裂缝,从地面一直通到屋顶。她看着那条裂缝,把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中间每一个转弯的地方。然后她闭上了眼。

那夜她梦见了那株枯梅树。树皮上有几道很深的沟壑,像被人用手指划过的痕迹。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头顶端有一粒很小的东西,白点,在月光下面微微亮着。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粒白点带着凉意,硬硬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冻住了。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天还是墨蓝色的,星星还剩了几颗没隐下去。她走到后山梅林的时候,空地上的落叶堆了一层新的——昨夜的露水重,枯叶吸了水汽贴在地面上,踩上去的时候没声音。

她站在那片湿漉漉的空地上把双刀凝出来。白刀画圆,赤刀刺出,白刀回收,赤刀斜撩,赤白交错收势。五个动作连在一起,那条线在今天早上走得顺了一些,像河道被水流冲刷了七天,淤沙冲走了一层,水流比以前畅快了一线。

练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感觉到刀柄深处那股阻力又动了一下——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松了一线,像一道关了很久的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她顺着那道缝把灵力送进去,一股比之前两次都宽一些的暖流从刀柄涌进掌心,沿着右臂经脉往上走,走到肩井穴的时候她整个右半边身子忽然暖了一瞬。

她顺势挥出了下一刀。白刀画圆的时候弧线比之前更圆了,银白色的轨迹从开始到结束凝实得像一道细绳,在空中留了将近两息才散。赤刀从圆心刺出去的时候“嗡”的一声,刀身震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像蜜蜂在远处飞过。三丈外一棵老梅树最底下的那根枯枝上一片残叶被震落了,斜斜地飘下来。

她收了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又裂开了一点,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但她没有觉得疼。她蹲下来,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口子,把血迹蹭在裤子上,然后重新站起来,又摆好了起手式。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光穿过梅林的枯枝落在地面上,稀碎的。程阙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空地上。她站在那片光影交错的缝隙里,又挥了一刀。

这一次“嗡”声持续了将近三息才散。

空地的边缘,一只青羽雀落在枯梅枝上,歪着头看了她很久,然后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程阙华没有看见它。她正低着头,看自己掌心里那道还没散完的白色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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