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是个壮硕弟子,提着一根沉铁棍。星辉境初期,外门中上水准。他看见程阙华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程阙华在台中央站定了,他没动,手在棍身上摩挲了一下。“比试开始。”执事弟子喊。
壮硕弟子先动了。棍子横扫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棍影铺了半面台,封死了她所有正面闪避的角度。程阙华没退,在棍子即将触及腰侧的时候抬右手——赤色流光凝成白刀,刀身贴着棍面滑上去,刀尖精准地点中了棍身中段的一个位置。那里是灵力流动的节点。“铛”的一声脆响,壮硕弟子腕上麻了一下,棍面上的灵力像被截了流的水,水面陡然落下去了一截。
他变招已经慢了半拍,程阙华的左手赤刀已经凝出来了。她没有追击,刀尖指向了他右肋下三寸的位置——灵力运转时滞涩的源头。壮硕弟子看见那刀尖指向的位置瞳孔缩了一下,本能地收棍回防。他的重心往后撤的时候,程阙华白刀画了一个极小的圆贴着他棍身外侧带了一下,借他回防的力量把他的重心往前送了半寸。他脚下一崴往前踏了一步,程阙华白刀回收赤刀前刺,刀尖停在了他喉前三寸。
全场安静了一瞬。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息。程阙华收刀退后半步。“承让。”
壮硕弟子低头看着自己右肋的方向,又抬头看她。“你那一刀……指向的是我旧伤?”
“嗯。”
他沉默了几息,把棍子放下来了。“我认输。谢了。”转身下了台。
程阙华下了台,站在人群外围喘了口气。虎口有一点发麻,是刀柄反震的余波。丹田里那粒黄豆大小的光点比早晨小了一圈,转的速度也慢了一些,像消耗了一部分积蓄。“程师妹,好刀法。”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程阙华侧头,楚风站在几步外,青衫布剑,双臂抱胸。他看她的表情平静,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看了多久。”
“从你上台开始。”楚风说,“你看出灵力交汇点的那个能力,是最近才有的?”
“嗯。”
楚风没再问。他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会走很远。”然后转身走了。程阙华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然后走回人群外围等下一场。
第二场。对手是个用剑的,萤照境圆满,速度偏快但灵力不够厚。程阙华白刀画圆挡住了他正面所有攻势,赤刀从侧面递进去,刀尖停在他腋下三寸。对方认输。第三场。一个用鞭的,星辉境初期。程阙华看出他灵力在左肩有旧伤,赤刀虚晃了一下左路,他本能地护左肩,右侧门户大开,白刀画了个小圆把鞭梢缠住带偏了方向,赤刀已经指在了他右腰。第四场她只出了两刀——白刀画圆逼退了对手的第一次冲刺,赤刀已经指向了他灵力最弱的节点。对手收了刀后退一步,没再上前。
第四场结束的时候程阙华靠在老梅树底下喘了口气。丹田里的星核又暗了一圈,从黄豆大小缩到了豌豆大小。她刚突破不久,星核还不稳定,连续四场实战下来消耗比平时练刀大得多。她靠着树干闭目调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放平了。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了,程阙华睁开眼。赵敏站在她面前,衣袍下摆沾了尘土和几道极淡的血痕,但眉眼间有一股松快劲儿。
“比完了?”程阙华问。
“赢了。”赵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煮鸡蛋。热的。”
程阙华接过来,剥了一个,蛋白光滑温热。她咬了一口。“你还带着这个。”
“我妈说的,比试之前吃鸡蛋能补力气。”赵敏在她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你几场了?”
“四场。”
“都赢了?”
“嗯。”
赵敏从她手里把蛋壳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你待会儿要是抽到我,我不会放水。”
“我知道。”
“你那根发带,”赵敏说,“歪了。”
程阙华抬手摸了摸发带。确实歪了一点,系的时候系紧了没注意方向。她把发带解开重系了一遍,系完又整了整衣领。赵敏看着她系完站起来,把蛋壳收进自己的袖袋里。“那你歇着。”然后走了。
程阙华靠着树干把剩下的半个蛋吃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走回了甲三号台前面。人群比刚才又密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议论她“连赢了四场”。她没听,走到台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签——下一场的对手,一号。楚风。
她抬头往台上看,楚风已经站上去了。青衫布剑,站在台中央,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他在等。程阙华把竹签收进袖袋里,走上台去。
她踏上比试台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压力。无形的,沉的。像站在一道悬崖边上,脚底下是空的。楚风的灵力稳定得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也看不到。她的“看破”在那里像照进了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程师妹。”楚风拱了拱手,“请。”
“楚师兄。”她还礼。
执事弟子高喊:“比试开始!”
楚风没有动。程阙华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三丈相对站着,围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风从比试台之间穿过来,吹得程阙华的袖口翻了一下。
十息过去。程阙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她看不穿楚风的灵力运转路径,那些纹路太密了,像一匹被反复织过的布,经线纬线交叠在一起,找不到起头的地方。楚风的手动了——拔剑,出鞘,平平一剑直指她眉心。剑速不快,轨迹笔直,程阙华能看清它来的时候那条线。但那条线的背后,藏着无数条线。她的“看破”接收到太多信息,脑中几乎过载。
她选了最简单的方式——不退,不挡。白刀画圆护住身前,赤刀直刺他持剑的手腕。以攻对攻。“铛——”刀剑相交。一股力量顺着剑身传到她虎口,不是硬撞,是柔韧的、像水银一样会绕弯的东西。它绕过她的防御从侧面渗进来,震得她虎口一麻,刀身偏了。楚风的剑从赤刀下方穿过去,剑尖轻轻点了她右腕内侧的赤色印记——“啪。”极轻的一声。她右臂麻了半截,灵力从印记处溃散,白刀差点脱手。
她猛退三步。“你的印记,”楚风说,“和经脉的连接还太松。被人从外部打断的时候灵力会溃散。”他收剑,没有追击,“还要继续吗?”
程阙华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赤色印记在发烫,皮肤底下像有一小团火在烧。丹田里的星核已经从豌豆大小缩到了米粒大小,几乎感觉不到它在转了。再打下去她会伤到根基。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一句她之前读到的话。守攻之间,气不断,意不歇。
她把最后一点灵力散成极细的光点,不沿经脉走,从经脉侧壁的毛孔里渗出来,贴着皮肤表面滑过去。那些光点像细沙一样从她的指腹往外渗,落在赤色印记边缘,贴着印记表面慢慢滑。她感觉到印记表面的阻力层还在,微凉的,像一层冻住的油脂。光点贴着那层油脂滑了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的时候她在印记最下方摸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窄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把光点聚到裂缝前,一点一点往里送,灵力像水流过一道被挡了很久的门缝,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渗。灵力穿过裂缝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股温热从印记深处涌出来,不是她送进去的,是印记自己“吐”出来的。温热沿着她的右臂往上走,经过腕骨、小臂、肘、肩,直入丹田,浇在那颗米粒大小的星核上。星核亮了一下。
她睁开眼。“要继续。”她说。她把右手重新抬起来,赤色印记亮着一线极细的光。然后她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不去“看”楚风了。她把“看破”从外面收了回来,转向里面。她看见了自己经脉里灵力的流向——有些地方宽了,有些地方还是窄的。她看见了自己右腕印记和经脉的连接处,之前被楚风那一剑震松了的地方正在缓慢地重新愈合,像被踩断的草在夜里自己挺直。她看见了丹田里那颗米粒大小的星核,在转,一圈比一圈大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那根线。楚风说的那根。她看见了那根线穿过她所有碎片——梅林里练刀时落在肩上的雪,师父每年生辰做的那碗面,秘境里母亲舞刀时那道光,襁褓内衬上那行血字。所有碎片被那根线串在一起,散落的珠子归了位。
她顺着那根线挥刀。
白刀“无阙”画了一个圆。不是防御的圆,不是卸力的圆,是“容纳”的圆。楚风的剑刺进圆里的时候,速度忽然慢下来了——不是被力量挡住了,是像水进了旋涡,被圆本身的转带偏了方向。剑尖在圆里面转了一圈两圈,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磁极吸住了。楚风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试着收剑,但剑身被那道圆缠住了。
程阙华的赤刀“天华”从圆心刺了出来。
最后一点灵力,星核的余温,从印记深处涌出来的那股温热,全部在这一刺里。赤刀像一道刚从炉膛里抽出来的铁条,炽红透亮,破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刀剑相碰,一声极轻的“啪”,像弦断了。楚风的剑尖上出现了一丝极细的卷刃。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程阙华站在原地,双刀交错于身前,嘴角有一线血丝渗出来,右腕的印记烫得像烙铁贴在上面,但她没有倒。楚风低头看着自己剑尖上那道卷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这个人真正觉得“有意思了”才会有的那种笑。“这一招叫什么。”
程阙华没有力气说话。她摇了摇头。
楚风收剑入鞘。“我认输。”
这三个字落地,演武场先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程阙华站在那一片喧哗中央,所有声音从她耳膜表面滑过去,一个字都没落下来。她膝盖软了,往前栽下去。视野暗下去之前她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接住了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那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像被雨洗过的青竹叶。
她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松了。黑暗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