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在窗边站了片刻,没有喊他。她在看他站立的姿势——笔直的,不急躁,像是站在那里等着,手里的水囊盖没拧紧,一滴水从囊口滑出来沿外壁流了大约两寸,在黄昏时分微弱的光线里闪着一点暗色。她看见那滴水在半途停住了,然后继续往下渗进他的袖口边缘。她开口喊了一声:“云昭。”
他转过来了,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他看见她站在窗边,窗纸推开了一半,日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肩和发的轮廓镀成了暖金色。
“进来坐。”她说。她看见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来,目光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卷宗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手稿上。“你读完了?”
“还没有。”程阙华在桌对面坐下来,“但有一件事确定了,缺的那一页不在无缺宗。它在外面,在暂时还去不了的地方。”季云昭坐在桌边把水囊放在桌角,“沈掌柜说的?”
“藏经阁那个老头说的。”
“那等他说的‘到时候’到了再说,先把能读的都读完。”
程阙华看着他,“你昨天晚上去藏经阁待到什么时候。”
“快子时。”季云昭说,“但翻到的东西不算多,只是确认了程氏和天璇世家之间的文书交接记录不止一次,从程氏覆灭之后到第三年之间至少有过三次。”程阙华把那份功过录重新打开翻到折角那一页,推到他面前,“这一页记录了一笔‘文书转调费’,金额不对。可能是用来掩盖什么东西的。”
季云昭低头看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如果这笔钱是用来买通某个人的,那么在程氏覆灭之后的那几年里,天璇世家内部有人在单独处理程氏的遗留卷宗。不是高层,是专门负责这件事的人。”程阙华把那页纸上的内容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程阙华在灯下把那本《文华入道·通解》从头到尾读完了。她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的页脚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阙华,如果你读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拿到了这本书。刀意和文意的结合不难,难的是先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娘。”程阙华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了书页。窗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扑棱声——那只青羽雀正蹲在窗框的边缘,歪着脑袋看她。它脚边放着一片浅灰色的羽毛,毛的尾端有一个细小的结,像是被什么人编过又解开留下的痕迹。程阙华走过去,她隔着窗纸对它说话:“你主人的发带上的线绣得密吗。”那鸟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抖了一下翅膀。
程阙华没有开窗,她站在窗纸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纸面和它说:“明天早上,门口有东西。”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像在确认她的话说完了。然后它飞走了,飞的方向是走廊拐过去的那一边,月光把它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像一小片移动的淡灰色,在墙角处折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程阙华把窗纸合上,回到桌边,把那些摊开的卷宗一本一本地收好叠齐,放进了柜子里。她吹了灯躺下的时候还在想那句“先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月光从窗纸透了进来。那页纸上那句轻而浅的字还在她脑子里,像她闭眼的时候它能从纸面上浮起来,停在空气里,不往下落,也不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