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追问,但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老夫人呢?老夫人在府里吗?”
“在的。老夫人住在正院的松鹤堂里。”周嬷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大管府里的事了。平时都是太太管家。”
“姑娘病的时候,老奴托人去正院禀报过。但老夫人那边……说是身子不爽利,不便见客。至于太太那边,倒是派人来看了一眼,就是那天送点心的张妈妈。”
老夫人可能是真的不舒服,也可能是不想趟这趟浑水。柳氏派人来,估计是确认一下她这个庶女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那嬷嬷,”她又问,“我娘……是怎么走的?”
“夫人是去年冬天开始不好的。”周嬷嬷压低了声音,“本来就是小毛病,受了些寒,咳嗽了几日。按说吃几副药就好了。可太太请来的大夫说是体虚,开了一堆补药。夫人吃了那些补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到了开春就……就起不来了。“
她听得很仔细,面上却只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偶尔“嗯”一声,像是在听故事。
“夫人走的时候,”周嬷嬷的眼圈又红了,“拉着老奴的手说,让老奴好好照顾姑娘。夫人说……说她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忍,就是放心不下姑娘……”
小病变重病,补药越吃越差。要么是那个大夫医术不精,要么是有人在大夫和药上做了手脚。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空谈。
“嬷嬷。”她说。
“嗯?”
“以后你跟我说话,不用避着。”
周嬷嬷愣了一下:“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的事,比嬷嬷以为的多。”她斟酌着措辞——不能太直白,否则一个三岁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会把人吓死。她用了更迂回的方式:“我病的时候,梦见了好多东西。梦里有个人教我说话,教我想事情。烧退了以后,我觉得脑子里清楚了很多。”
周嬷嬷张着嘴看了她半天。“姑娘……是开了慧了?”
“也许吧。”她没有否认。“开了慧”这个说法在古代并不是没有先例——民间一直有小孩子大病一场之后忽然变聪明的传说。周嬷嬷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那……姑娘往后要老奴做什么,只管说。”周嬷嬷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郑重。
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养身体,一边从周嬷嬷口中收集信息。她学会了用三岁的孩子能有的方式提问——断断续续地、带着孩子气的好奇。比如她会指着窗外问“那是什么地方”,会看着周嬷嬷做针线的时候随口问“太太住在哪个院子”,会在吃饭的时候问“府里的饭都是谁做的”。
周嬷嬷一一回答,有时候还会主动补充一些。
通过这些信息,她在脑子里慢慢描画出了侯府的全貌。
宣平侯府占地不小,前后三进院子。最前面是外院,有门房、会客厅、男仆的住所。中间是正院,老夫人住在这里的松鹤堂。正院东西两侧各有跨院,东跨院是侯爷和太太的住处——也就是继母柳氏的院子。西跨院原来住的是二房的周姨娘和大姑娘。
她住的地方在最北面的后罩房,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原来生母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有一个小丫鬟帮忙打理。生母死后,那个小丫鬟也被调到别处去了。现在整个小院里只有她和周嬷嬷两个人。
周嬷嬷还告诉她,侯府的下人分好几个等级。最上面的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和管事嬷嬷,穿得好、吃得好、月钱也高。中间的是各房各院里当差的普通丫鬟婆子。最下面的是粗使婆子和打杂的小厮,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
而她们这个小院——准确地说,是她和周嬷嬷——连最下面那一等都不如。周嬷嬷的月钱已经两个月没发了。管事的说“账上紧,等等再说”,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后罩房。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后罩房在大户人家通常是给下人住的。
她又从周嬷嬷那里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柳氏的事。柳氏出身中等世家,嫁进侯府已经十多年了。侯爷的原配——也就是沈令仪名义上的嫡母——在沈令仪出生前两年就病故了,柳氏是继室。继室的身份比原配矮一截,但柳氏手段了得,进门不到三年就把管家权牢牢握在手里。府里的老人私下都议论“太太是个厉害角色”,但没人敢在台面上说半个不字。
至于侯爷沈崇山,周嬷嬷的评价很含蓄:“侯爷是个做大事的人,后宅的事不太过问。”
养了五六天之后,她的身体好了许多。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每天早上醒来之后,在床上做简单的伸展。三岁孩子的肌肉力量和协调性都有限,她必须一点一点地建立身体之间的连接。周嬷嬷看见她在床上折腾,以为她在玩,还夸她“精神了”。
“姑娘今天气色好了些。”周嬷嬷给她梳头的时候说。梳子是一把旧木梳,齿缝磨得很光滑。周嬷嬷的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把她细软的头发梳通。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铜镜模模糊糊的,照不出清晰的影像,但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一张小小的、圆鼓鼓的孩子的脸,皮肤很白,两颊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
她开始认真对待每一顿饭。周嬷嬷端来的稀粥和咸菜,她一口不剩地吃完。甚至开始主动要求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