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喜欢被人夸奖，沈令仪便时不时地夸她的字写得好、绣花绣得漂亮。有一回翠微教她写一个“静”字，沈令仪写完之后拿着翠微的范本看了半天，认真地说：“翠微姐姐这个‘静’字写得真好，左边那个‘青’字收笔的时候特别好看，像是竹叶尖上的露珠，将落未落的。”翠微听了，脸上的笑容比春天的花还灿烂。从那以后，翠微教她写字的时候格外用心，有时候还会多教她几个字。

翠荷贪吃，沈令仪便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她一些，说是“我吃不完，姐姐帮我吃”。翠荷起初不好意思拿，沈令仪便说：“翠屏姑姑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这些糕点放着也是放着，姐姐不吃就浪费了。”翠荷这才接过去，一边吃一边夸好吃。后来翠荷每次来送点心的时候，都会提前告诉沈令仪今天厨房做了什么，哪种好吃哪种不好吃。

沈令仪没有银子，但她有真心。至少，她可以让人觉得和她相处是舒服的、是被尊重的。毕竟在侯府这种地方，被人尊重是一种稀缺资源。大丫鬟在主子面前是奴才，在主子背后才能当一回“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夏末的一个傍晚，沈令仪坐在东厢窗前看书。窗外的月季开败了，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天际有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像是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周嬷嬷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姑娘，歇歇吧。”

沈令仪放下书，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

“嬷嬷，”她忽然问，“你说柳氏最怕什么？”

周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关窗户——这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姑娘，小声些。”周嬷嬷压低声音，“柳夫人最怕的……大概是老太太。”

“不，”沈令仪摇头，“她最怕的是我父亲。”

周嬷嬷怔了怔。

沈令仪慢慢地说：“老夫人虽然地位高，但到底不管外头的事。侯爷才是这个家的天。柳氏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侯爷面前维持好形象。如果侯爷不信她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是侯爷……”周嬷嬷犹豫了一下，“侯爷对姑娘并不……”

“我知道。”沈令仪的语气很平静，“父亲不喜欢我。但我不需要赢得他的喜欢——只需要让他对柳氏心生隔阂就可以了。”

窗外的火烧云渐渐暗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红色也沉入了暮色之中。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

沈令仪喝完绿豆汤，把碗放下。

“嬷嬷，明天我要跟老夫人学一样东西。”

“什么？”

“认药材。”

周嬷嬷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学这个。但她没有多问——姑娘做事总有她的道理。

沈令仪重新拿起书，翻到那一页。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生母的死。

周嬷嬷说过，生母是病死的。但从偏院到正院，她陆续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但还拼不出事情的真相。她忽然笑了一下。柳氏啊柳氏，你的手段我全都看在眼里。人不可能永远不犯错，尤其是做坏事的人——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你每使一次手段，就多留一条痕迹。这些痕迹现在看不出来，但日积月累，只要她在这个府里待得够久、接触的人够多，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到那个时候，她手里的牌就不只是“聪慧”这一张了。

夜色渐深。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门房处值夜的灯还亮着。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沉沉的夜空里。

沈令仪合上书，吹灭了灯。

夏夜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荷塘的清气。帐子被风微微鼓起，像是一只白色的灯笼。她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侯府，没有柳氏，没有老夫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朵荷花，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不染一丝尘埃。她站在水边，看着那朵荷花。风吹过来，荷花微微摇晃，但没有折，她也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