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晚饭是翠微从厨房端来的。一碗红豆粥、一碟清炒豆芽、两块桂花糕。桂花糕是甜的,入口绵软,带着桂花的清香。
翠微收拾完碗筷进来,看见姑娘对着一盏灯发呆,便没敢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桌上收拾干净,又去换了一盏新茶。沈令仪晚间不喝浓茶,只喝淡淡的菊花茶,清热降火。
灯花跳了一下,翠微拿剪子剪了剪灯芯,火焰重新稳了下来。
沈令仪想起侯府里的那些女人。
柳氏,她的继母,看起来风光无限。管着全府上下的事务,在沈崇山面前温柔体贴,在下人面前不怒自威。可她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宣平侯夫人”这个身份。如果沈崇山休了她、厌了她、或者死了,她的权力就像沙子上的城堡,一碰就碎。
周嬷嬷,忠心耿耿的仆人,跟了她生母一辈子,生母死后依然守着沈令仪。她的一辈子就是伺候人,先伺候主母,再伺候小主子。她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她的世界里,伺候人就是她该做的事。
还有厨房里那些洗菜切菜的婆子们,一个个粗手大脚、嗓门洪亮,整日里在油烟和污水里打滚。她们也有年轻的时候吧?也曾经是小姑娘吧?可如今她们的名字都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她们“张妈妈”“李妈妈”“王婶子”,用丈夫的姓加上一个称谓,就是她们全部的身份。
沈令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知缚求解。”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
夜深了。翠微进来催她睡觉。沈令仪洗了脸,换了寝衣,躺在床上。
床帐子是纱的,夏夜用纱帐透气。翠微又在帐子四角各放了一个小香囊,里头装的是驱蚊的草药,薄荷和艾叶混在一起,闻起来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涩。
帐子外面,灯已经灭了。黑暗中只有窗外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婆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偶尔有风吹过。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前世读过的诗,不知道是哪本书里的,只记得一句话:“笼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
笼子里的鸡有吃有喝,但离汤锅很近。野鹤没有固定的口粮,但天地宽广。
沈令仪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墙上都是门。每扇门都锁着。她有无数把钥匙,但不知道哪一把能打开哪扇门。她一把一把地试,试了很久很久。
有些门开了。门后是另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又是更多的门。
有些门没开。锁锈死了,钥匙插不进去。
她在梦里走了很久。
突然坠入深渊。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翠微在门外轻声叫她。
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是淡金色的。沈令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翠微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沈令仪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今天是浅碧色的衫子,配一条白色的百褶裙。
上午读书的时候,刘嬷嬷照例在旁边做针线。沈令仪翻开《诗经》,继续读“小雅”部分。“小雅”里有一首诗叫《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远方。鱼在深渊中潜伏,偶尔浮到浅滩。
沈令仪读着这首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这首诗是写给她的。
永和十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侯府上下都在忙着过节。厨房里从清早开始就热气腾腾,几个婆子围在一起包粽子,有甜馅的,红枣豆沙;有咸馅的,蛋黄猪肉。粽叶的青涩气味弥漫在整个后厨,顺着风飘到前院来,连书房里都闻得见。门房上挂起了艾草和菖蒲,翠绿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辛辣而清新的味道。院子里几个小厮在搬雄黄酒坛子,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福”字。
端午节是一年里最热闹的节令之一。老夫人中午要设家宴,沈崇山也会回来吃饭。柳氏一早就在张罗宴席的菜单,清蒸鲈鱼、五毒饼、蒜泥白肉、凉拌黄瓜,加上各色时令的粽子,排场不小。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连走路都带着小跑。
沈令仪今日不用读书。端午节是休沐日,连功课也免了。翠微一早就去厨房要了几个刚蒸好的粽子来,一只红枣的、一只蛋黄的,装在竹编的小篮子里,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白糖。
“姑娘,吃粽子。”翠微笑盈盈地把篮子摆在桌上。
沈令仪拿起一只红枣粽子,剥了粽叶,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香,混在一起是端午节独有的味道。她前世不爱吃粽子,嫌太黏、太腻。穿越过来之后反而喜欢了,大约是这时代的粽子用料实在,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