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院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翠微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小声说:“姑娘,周嬷嬷从下午起就在她屋里忙活,不让奴婢进去看。”
沈令仪往周嬷嬷住的那间耳房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有细微的“嗤嗤”声传来,那是针线穿透厚布的声音。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上闩。
周嬷嬷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双鞋面的半成品。鞋面是深蓝色的缎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针脚细密如蚁行。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只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几团丝线、一把剪刀和一小把锥子。地上散落着几片碎布头和几截断线。
听见门响,周嬷嬷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是她。
“姑娘?你怎么来了?”
“嬷嬷在做什么?”
周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鞋面往膝上收了收:“给姑娘做双新鞋。出嫁那天穿的,总得是新的。”
沈令仪走到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面已经绣好了大半,银色的缠枝莲在深蓝缎面上舒展蔓延,花叶间点缀着极小的米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鞋底是千层底,白色的棉布一层层糊得紧紧的,已经纳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列得如同田垄般整齐。
“这鞋底……嬷嬷一针一针纳的?”
“那可不。”周嬷嬷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姑娘的脚是四寸半的,不比旁人,买来的鞋总不合脚。从小到大的鞋,都是我给做的。”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冬天里,有人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棉鞋。小小的脚丫被塞进温暖的鞋窝里,有人蹲下身来替她系好鞋带。那人弓着背,头发已经花白了,嘴里念叨着“姑娘的脚又长了半寸”……
“嬷嬷,夜深了。”她说。
“不碍事。”周嬷嬷摆摆手,“我这双眼睛还使得,再纳半只鞋底就好了。姑娘明日过礼,后日就出门子,我得赶在出门子前做完。”
沈令仪没有再劝,“那我陪着嬷嬷坐一会儿。”
“那可不成。姑娘明日还有好些事呢——”
“就坐一会儿。”
沈令仪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本书,在灯下翻开,靠着周嬷嬷的肩坐了下来。
烛光摇曳。灯花爆了一声,周嬷嬷伸手拨了拨灯芯,光线便亮了几分。针线穿透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嗤——嗤——”,一长一短,像是某种催眠的曲调。
沈令仪翻了两页书,目光渐渐从字面上移开,落在了周嬷嬷的手上。
那双手已经很老了。指节粗大,关节处鼓着变形的骨节,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但就是这样一双苍老的手,穿起针来依然稳当,每一针下去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鞋底上的针脚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没有一个针眼是歪的。
“嬷嬷。”她忽然开口。
“嗯?”
“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我接你过去住几天。”
周嬷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声音有些含混:“说什么呢。我是侯府的人,哪能随便出去。”
“我会跟祖母说的。”
“……再说吧。”周嬷嬷低着头,灯光照着她花白的鬓角。
沈令仪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周嬷嬷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嗤嗤”的穿针声,慢慢地睡了过去。
后来她迷糊中觉得有人替她披了一件外衫,又有人轻轻将她的头挪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发现自己歪在周嬷嬷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而周嬷嬷坐在床边的杌子上,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双鞋。
鞋面上最后一朵缠枝莲刚刚绣完,银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出嫁前一日的午后,翠屏姑姑来了。她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人抱着一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