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接话。她知道这身喜服确实不便宜,但柳氏花这个钱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宣平侯府的面子。三皇子来迎娶正妃,侯府总不能寒酸了。
穿好了衣裳,就该上妆了。
来上妆的是城里最有名的全福娘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夫家姓陈,公婆健在,儿女双全,据说命格极好。她手脚麻利,先拿粉膏把沈令仪的脸打了一层白底,又用胭脂晕了颊,画了眉,最后涂了口脂。口脂是正红色的,涂在唇上像两瓣新开的石榴花。
“姑娘的眉毛生得好。”全福娘子一边画一边说,“又细又长,不用怎么修就很好看。”
沈令仪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浓妆艳抹,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这大概就是出嫁的样子吧。
全福娘子最后替她戴上了凤冠。
那凤冠是赤金累丝的,上面缀了九只小凤凰,每只凤凰的嘴里都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冠的两侧垂下长长的珠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凤冠极重,压在头顶上,沈令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压弯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好受一些。
梳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翠微推开窗户,一阵清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若有若无的。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老夫人今天在寿安堂候着。
沈令仪穿着喜服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喜婆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翠微在后面提着裙摆。院子里的仆妇们纷纷行礼,有几个年轻的丫鬟红了眼圈,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
沈令仪走得很慢,凤冠太重,走快了脖子受不了。
寿安堂的灯亮着。翠屏姑姑在门口迎着,脸色很平静,但眼眶也有些红。她替沈令仪掀起门帘,低声道:“老夫人等着呢。”
沈令仪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吉服,头上戴了一顶赤金镶翡翠的抹额。此刻她正看着沈令仪,眼睛里也有些泪光。
“仪丫头。”老夫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令仪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孙女不孝,今日出阁,不能常侍祖母膝下。”沈令仪说,“愿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老夫人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老夫人说,“起来吧。”
沈令仪站起来,在老夫人身边坐下。翠屏姑姑端来了茶,老夫人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嫁到皇子府,不比在自己家里。”老夫人缓缓开口,“你是正妃,身份尊贵,但也要记住,越是尊贵,越是如履薄冰。”
“孙女谨记。”
“三殿下……”老夫人沉吟了一下,“我虽然没见过几回,但听你父亲说过,是个有心思的人。你嫁过去,要做他的贤内助,也要做他的明白人。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心里要有数。”
沈令仪点了点头。
老夫人又握了握她的手,“你母亲去得早,我又护不了你几年。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祖母放心。”沈令仪反握住老夫人的手,“孙女不会给您丢脸。”
老夫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去吧。”老夫人松开了手,“别误了吉时。”
沈令仪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老夫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仪丫头。”
她回过头。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你……好好过。”
就这四个字。
沈令仪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朝老夫人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身走出了寿安堂。
周嬷嬷在沈令仪的小院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银簪子。银簪是旧的,样式也朴素,但被她擦得亮亮的。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紧紧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