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睛。
烛光。满室的烛光。龙凤喜烛在两侧的烛台上燃烧着,火焰跳动,把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暖红。空气里弥漫着喜烛的油脂香气和桌上果盘的甜香。
然后她看到了萧景珣。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杆秤杆。
二十一岁的三殿下,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身量修长,肩宽而腰窄,穿着大红色的吉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他的五官生得很好,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端正,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温润如玉,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他在笑。那笑容很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喜气。
但不知是不是沈令仪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中,有意思审视的意味。萧景珣的目光内敛、隐蔽。如果不是她从小就在这种目光里泡大的,大概根本察觉不到。
“娘子。”萧景珣把秤杆放在一旁,声音低沉而温和,“辛苦了。”
沈令仪微微欠身,“殿下。“
“叫夫君就好。”他笑着坐下来,不是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她隔了一张小几。是一个很得体的距离。
“今日仪程繁琐,你累了半天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体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还要喝合卺酒。”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端了一碟点心过来递给她,里面放着几块精致的枣泥糕和莲子酥。
沈令仪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拿起一块枣泥糕,轻轻咬了一口。
沈令仪吃得很慢,很文雅,没有掉渣,没有发出声响。
萧景珣看了她几眼,似乎很满意。他收回目光,也拿起了一块点心,随意地吃着。
“府里的人,明天我让管事带你认一认。”他说,“人不多,比起侯府来清简一些。你若是想添人,告诉管事的就行。”
“多谢殿下——夫君。”沈令仪改口改得很自然。
萧景珣笑了一下,“你在侯府住惯了,到了新地方难免有些不习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夫君想得周到。”她温顺地说,“我初来乍到,一切仰仗夫君安排。”
合卺酒端上来了。两只系着红线的酒杯,里面是微甜的米酒。两个人各拿一杯,手臂交叉着喝了。喝的时候距离很近,沈令仪能闻到萧景珣身上的气味,龙涎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的人。
合卺酒喝完,喜婆进来收了杯子,说了一通吉利话就退了出去。翠微也悄悄退到了外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
萧景珣站起身来。他走到沈令仪面前,微微俯身,替她把凤冠上的几根歪了的珠串拨正了。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动作很轻柔。
“凤冠重了一整天,脖子酸不酸?”他问。
“还好。”沈令仪说。
“那就好。”他收回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两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我不喜欢说虚话,你嫁到三皇子府,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待你以诚,也望你待我以诚。”
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烛光下,他的面容温润如玉,眼神真挚而坦然。如果她没有察觉之前的目光,大概会觉得很感动。
但她偏偏就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夫君以诚待我,我必以诚报之。”她一字一顿地说。
“好。”萧景珣笑了笑说。
然后他站起身来,“今晚你在里间歇着,我去书房。明日开始,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沈令仪微微一愣。新婚之夜,新郎去书房?
萧景珣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你坐了一天的轿子,累了。早些歇着,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说完,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令仪。”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好好歇着。”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