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咳嗽,申长顺的身形晃了晃。
申梨心底瞬间翻涌出两种截然相悖的情绪。
她对申长顺失望又寒心,家庭分崩离析,他跑路逃亡,更是狠心将自己抛下,不顾当时的她有多无助。
如果没有谢骋,她根本不敢想自己会沦落到何种境地。
经年累月的温情早被他一次次自私举动消磨殆尽,如今只剩下怨。
可看到他潦倒苍老的模样,申梨还是难以控制的心口揪紧。
恨不彻底,痛却真切。
“你把钱给我,其他的该还就要还。”申梨调整情绪,尽量平静地说,“好好找个工作踏踏实实做,生活不会一直坏下去。”
申长顺虎口扶额,垂头说,“好,好。”随后抬起眼睛,“上大学的钱,你怎么搞的?”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也能用双手赚钱。”
“吃了不少苦吧。”
申梨咬唇不看他。
房间里一声叹息。
申长顺打开卧室门,招手道,“过来帮我一下。”
“要做什么?”
“包放床底下藏着了,你来抬一下床板。”
卧室甚至比客厅还要漆黑,外面牌匾的灯光被墙体隔断,只隐隐照进来一点。
“你是取的现金吗?”申梨一边走一边问,“到底欠了多少钱,还需要——”
突然,话音戛然而止!
后背被一股怪力猛地一推!
申梨砰地摔倒,膝盖磕上水泥地面,疼的她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抱腿蜷缩。
“龙哥!良哥!你们刚才听到了吧!我女儿说她有钱!上大学的费用还有平时生活加起来不少!她肯定能还钱!我就说肯定能!”
仿佛浑身血液被冻住。
申梨不敢置信地抬头。
咫尺间,落下男人的声音,“你也是个狠人,自己闺女都能骗。”
黑暗中,她渐渐辨清屋里除了申长顺之外,还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她有印象,是当时在城中村追自己的黄毛。
她吓得唇齿发抖。
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出于申长顺之口。
也是顷刻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讽刺,被亲生父亲抛弃后在见到他活得狼狈生出怜悯,下一刻现实给出重重一击。
轻信于人,那人居然还是本该至亲至近的人,这简直是无以复加的耻辱。
但当务之急的不是情绪,她要求救,要逃跑!
刚才开口的男人叫龙哥,坐在申梨侧方的单人沙发里,纵使面孔隐在昏暗之中,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仍逼得申梨牙齿不住打颤。
黄毛走过来,一双人字拖停在申梨眼前。在没反应出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申梨被一脚揣翻。
“妈的躲了几个月,倒是能跑!”黄毛蹲下,揪着申梨后脑勺头发将人拎得抬头,“藏哪儿快活去了?折腾我们弟兄好一通找,要不是扣住你爸,还逮不着你。”
头皮撕裂般的剧痛迫使申梨脖颈向后紧绷,凸起脆弱的青筋。
“你老子现在连本带利欠我们一百……”黄毛想了想,突然手上加力拽着她往门口申长顺的方向拉扯,申梨疼得失声痛呼。黄毛转头睨着申长顺,冷声吩咐,“跟你闺女说清楚,总共欠多少?”
申长顺嗫嚅:“一百三十八万。”
申梨瞪大双眼!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被控制的后脑突然被蛮力甩出去,申梨扑倒在地,连同双手双脚都不住地轻晃,是极致恐慌与剧痛催生的生理失控。
“多标致的小姑娘,前途正好,可惜咯。”黄毛摇头惋惜似的站起来,“刚才听你们说话那意思,还是个大学生呢。”
龙哥缓缓翘起二郎腿,随手将腿上一叠纸张扔过去,落在申梨脚旁,“姑娘,捡起来看看。”
申梨颤颤巍巍膝行过去,A4纸两张钉在一起,她借着渺小光源看清上面内容,手指根根发抖。
“疯了……申长顺,你简直是疯了……”
她直呼大名,周遭男人顿时哄堂大笑。
黄毛说:“看明白了就签字,父债子偿,哦不对,我纠正一下啊,女偿。”
更加震耳欲聋的笑声在狭小空间中回荡。
申梨觉得那声音像是鬼魅的重锤,狠狠地敲击着神经。
她受不了了。
再抬头时,厌恶,狠绝充斥双眼。
这般放贷团伙,他们拿捏住走投无路的赌徒,假意抛出翻本翻身机会,以高利圈套层层捆绑,逼得无数家庭破碎离散。
而明知十赌九输,人性却抵不住内心贪欲,他们甘愿跌入深渊。
两方纠缠不休,悲剧源源不断,泛滥不绝。
世间没有王法了吗?!
申梨不信,绝不相信!
她使劲儿闭了下眼睛,下一秒,双手发力,唰唰唰将协议撕碎!
黄毛惊愕,随即跳脚大骂,一巴掌摔在她脸上,将人打偏。
正要再补上几脚,爆鸣般的尖叫响彻整间屋子——
申梨用尽浑身力气大喊:“谢骋——报警——!”
“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