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石事件过去整整三个月。
寒露深重的子夜,万籁俱寂。姜锐被管事从通铺叫起,只披了件单衣,默默跟随前方一盏飘忽的气死风灯,穿过一道又一道沉睡中的门禁,走向他这三个月来从未再靠近的位置——公主府的正门。
穿过角门,越往前走,夜风越疾,寒意越刺骨。当那两扇巍峨的朱漆大门在眼前洞开,门外石狮与空旷长街的轮廓融入夜色时,姜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一撞——他看到了。
月光凄清,冷冷地照在府门侧那尊冰凉青黑的上马石。那里,原本嵌有铁链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被雨水冲刷后仍比周围更深的青黑色印痕。
那个“位置”本身,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伤疤,烙在门前的石板地上,也烙在他的视线里。
风,毫无阻隔地刮过他的单衣,穿透三个月的时光,瞬间将他拖回那个阳光炽烈、万众瞩目的正午——铁链的冰冷,脊背上的践踏,无数目光的灼烧,还有喉咙里被尘土和鲜血堵住的、濒死的嘶鸣……
“跪下。”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斩断了他的恍惚。
姜锐猛地回神,甚至无需分辨,身体已先于意识执行了命令。他转向声音来处,双膝重重落在门前冰冷的石板上,俯首叩地。
公主就站在大门内的阴影交界处。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或是根本未曾安寝,只随意披了件墨色绣银竹的常服披风,未戴任何珠翠,长发如瀑。手里拎着一盏小巧玲珑的琉璃宫灯,晕黄的光只够照亮她身前尺许,和灯下他跪伏的、轮廓模糊的脊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踱出大门,停在那石头旁。绣鞋的尖端,似有若无地,虚虚点在那印痕的边缘。
“抬头。”
她的命令在空旷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夜风的寒意。
姜锐依言,缓缓直起上身,头颅依旧深垂,目光落在她披风下摆那圈昂贵的银狐风毛,以及风毛之下,那双可能踩过无数锦绣之地、此刻却踏在他“刑场”之上的精致绣鞋上。
琉璃灯的光晕移近,倾泻下来。公主微微俯身,用灯柄末端冰凉的玉石,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强迫他抬起脸,迎上自上而下的目光。
灯光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又迅速强迫自己睁开。三个月紧张繁重的劳役和规训,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瘦削,苍白,眼眶下是疲惫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强光直射下收缩后,露出的却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没有惊惧,没有乞怜,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黑暗。
公主的目光,像清冷的月光,细细扫过他瘦削的脸颊、修整干净的下颌,最后,定格在他颈间——那里,曾经被铁链和粗糙项圈反复摩擦至溃烂的皮肤,已生出粉色的新肉,可那一圈深褐的瘢痕痕迹,如同最屈辱的烙印,在琉璃灯下无所遁形。
“伤好了?”她问。
“回殿下,托殿下洪福,已无大碍。”
姜锐答得平稳迅速,声音因夜寒而略带沙哑,却无一丝波澜。
“洪福?”公主极轻地嗤笑一声,在寂静的街头泛起一丝诡异的涟漪。她收回灯柄,直起身,目光却依旧锁着他,如同评估一件被修复的刑具是否还堪用。
“本宫记得,你在这里,跪了三个月。”她的脚尖,这次实实地、轻轻点在了那道青黑色的印痕上。
“是。”姜锐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可还……记得当时滋味?”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街角几片枯叶。那风仿佛带着三个月前正午的燥热和尘土气,猛然灌入姜锐的口鼻心肺。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但仅仅一瞬。他重新俯低身体,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石板,声音从地面闷闷传来,平稳得近乎刻板:“奴才愚钝,当日冒犯天威,受罚乃是应当。殿下教诲,奴才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一字一句,皆是“规矩”打磨后的标准产物。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恭顺的、毫无破绽的跪姿,看了很久。琉璃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光与影在他紧绷的背脊上跳跃,仿佛在复现当日无数晃动的鞋履与目光。
她忽然向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