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配吗?
一个在磨坊里与尘土为伍的罪奴,也配奢求那位云端之上殿下的目光?
想靠近那光亮和温暖吗?
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嘶叫:想!哪怕只是作为最卑贱的器物,被放置在能看见她的角落!这渴望让他感到灭顶的屈辱——他竟在渴望仇敌的垂怜与主宰?
他更用力地推磨,木杠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的痛来绞杀这荒谬的痴心妄想。可那一声声由远及近的通传,却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慢而深地旋进他的颅骨。
它们不只是声音,是权力行走的足迹与宣示,是阶层碾压的具象图景。每一次响起,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图示出她畅通无阻地回归华美核心,而他自己被永久放逐在肮脏边缘的残酷现实。
最后一声通传,从最深处、离公主寝殿只有一墙之隔的内垂花门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磨坊的破窗外,伴随着隐约的、整齐的“恭迎殿下”的声浪余韵:
“殿下归寝——诸人退避——万籁——俱静——!”
最后四个字,带着某种仪式终结般的、不容置疑的悠长与威严。
“嗡——”仿佛有根一直绷到极致的弦,在抵达某个临界点后,倏然断裂,余音在空旷的颅内震荡不息。磨坊里,只剩下石磨单调的转动声,和姜锐自己粗重得骇人的喘息。
他停了下来。
不是累,而是一种精神被彻底抽空后的虚脱。汗水混着某种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淌过脸颊上沾着的麦麸和尘土,留下一道狼狈而灼烫的湿痕。
他缓慢地抬起头,透过没有窗纸的破窗棂,望向主院方向那片被灯火映成暗橘色的夜空。那里光华万丈,是他永远无法回去的“上面”。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干渴,奇异地放大了那份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清醒。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被众人簇拥、光华万丈的身影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几进院落、数重门禁,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身份与权力的鸿沟。
想摇尾乞怜吗?
另一个更冷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想。
若肯伏低做小、极尽谄态,能换来不再待在这里,能换来一口干净的水、一件完整的衣服、甚至只是……一道不那么冰冷的目光。这认知让他齿关发冷,屈辱感如同活物,细细地啃噬着心脏最后一点完好的部分。
他是将军,曾经麾下有万千铁骑,如今却在这里,卑微地算计着如何用“讨好”来换取最基本的、不被当作畜生对待的“待遇”。
但他终究没有动。骨子里那点属于“将军”的、锈蚀斑斑却未曾彻底消散的东西,拽住了他。那是一种别扭到近乎可笑的骄傲,一种尴尬的坚持:
他可以跪,因为规矩如此,因为生存所需;
但他不能“过于”奴颜婢膝,那意味着对“姜锐”这个存在本身的彻底背叛与注销。
这其中的分寸,微妙如刀锋,行走其上,每一步都割得他内心鲜血淋漓。
最终,他抬起手,用伤痕累累的小臂,粗暴地、仿佛要擦去一层皮肉般,抹去脸上的湿痕。然后,他再次弯下腰,将身体抵上冰冷如铁的磨杠。
嗡……嗡……嗡……
石磨重新开始转动,周而复始。
他只是继续推着。
像个牲口。
像个习惯了项圈和鞭子,却仍会在无人时对着月亮龇牙的……狗。
那一声声“公主回府”,如同最精准的刑具,并未带来任何他卑贱渴望过的关注,
却一次次碾过他心上最脆弱的旧伤,
刺得他胸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