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的房间在老城区的深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周逾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握着那杯秦少给他倒的水。水是凉的，从饮水机里接的，有一股塑料的味道。在列车上，水是甜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像山泉一样的甘甜。系统给的水是完美的，完美到不真实。现实中的水是有味道的——塑料的味道，氯的味道，管道的味道。不完美，但是真的。

“你说镜子里有列车的影子。”秦少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几乎透明。“你看到了什么？”

“对面楼的窗户。我看到自己在笑，但我没有笑。他的嘴角先右边动了。那是列车上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不是人类的本能，是镜子的复制品在模仿人类时出现的差错。它们不知道笑容应该先从哪边开始，所以它们随便选一边。左边或右边。选错了，就被认出来了。”

“你确定不是幻觉？”

“你坐在这个房间里，三年。你每天晚上刷同一个页面，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三年没有剪头发，没有换衣服，没有收拾房间。你吃外卖，喝矿泉水，不和任何人说话。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墓碑。你问‘你确定不是幻觉’，不是因为你怀疑我，是因为你希望是幻觉。如果列车是幻觉，方远就没有失踪，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还会回来。你不愿意醒，因为醒了就要接受一个事实——他消失了。”

秦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逾。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塌着，头微微低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旧了，袖口的线头开了，领口的颜色泛白。他在列车上穿的就是这件。不是系统复制的，是他自己带上去的。衣服在现实和列车之间来回穿行，被两个世界同时使用。

“你说下一个循环会开始。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年后，也许十年后。系统的时间不是线性的。在列车上，时间可以快可以慢。在我们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列车上的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很久，也可能只过去了一秒钟。”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但我会等。就像老钟等零等了那么多年，像苏晚等零等了三十七年，像陆小棉等我。我也可以等。”

秦少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你变了。在列车上，你是一个冷静的、精于计算的、永远不会感情用事的人。你会为了救大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你会按那个按钮。现在的你不一样了。你说你要回去找陆小棉，不是因为她对你有用，是因为你想她。这是感情用事，不是理性决策。”

周逾看着手里的水杯。“也许我从列车上带回来的不只是一枚戒指。也许我还带回来了感情。在列车上，感情是弱点，是会被系统利用的东西。所以系统压制了玩家的感情，让我们变得更冷、更硬、更不容易被恐惧击垮。但压制不等于删除。感情还在，只是被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回到现实之后，压制消失了，感情浮上来了。我现在能感觉到很多东西，在列车上感觉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害怕。在列车上我不怕死，因为死了就死了，没有什么好怕的。但现在我怕了。我怕回不去，怕见不到陆小棉，怕她等我太久，怕她以为我放弃了。我还怕你。怕你在这个房间里再坐三年，把自己活成一块更老的墓碑。”

秦少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管理员的的手。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有人告诉你，方远没有消失。他在列车上，在镜中世界的某个角落，在八号车厢的门后面。他只是出不来，不是不存在。你需要有人帮你把他带出来。我是那个人。因为我进过八号车厢，我见过零，我按过重置按钮。列车认得我，系统认得我，镜子认得我。我能去你去不了的地方，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打开你打不开的门。”

秦少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冒泡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要我做什么？”

“跟我一起等。等下一个循环开始。在这段时间里，找到其他从列车上回来的人。老孟，阿莹，沈一，鹿沉，沉默男。他们在不同的城市，有的记得列车，有的不记得。我们要把他们找回来，让他们准备好。下一次进入列车，不是被系统拉进去的，是我们自己走进去的。我们要带着现实中的记忆进去，带着现实中的感情进去，带着现实中的目的进去。不是去通关，是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