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菊那个丫环,我早就觉得她不安分,原来是老爷予了她情分。”
小桌旁的妇人用力攥着手中的佛珠,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手一松,叹了一口气,“罢了,她的事儿,我不会再提,要是她生下的是男孩,那便留下孩子,把她打发到乡下去。若是女孩……老爷自己看着办吧。”
站在妇人一旁的男人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瞧着妇人的眼色,“若是女孩,就把她配给南山长安寺的浄人。夫人放心,原本也只是为了谢家子嗣。如今夫人有了身孕,自是以夫人为重,我从没有把半分心思放在过她身上。”
房间的窗上,一角的窗纸被揭开。钟菊就站在窗外,一只手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谢郎,那些日子你和我说的话,都是不作数的,对吧?”她小声呢喃着,像是在问自己。
她独自坐上了牛车,在路上晃晃悠悠了两天,才回到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山村。
面对娘亲披头盖脸的责骂,她没有一滴眼泪,面对兄弟的白眼,也没有一句辩驳。
可当她躺在床上,看着稳婆怀里刚出生的男婴时,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等到她流干了泪,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稳婆慌了神,把男婴放在床边就跑出去喊人来帮忙。床上钟菊的眼神却越来越涣散,她把手伸向男婴,想要把他从床上推下去,无奈生产后脱力,加上失血过多,只是把手搭在婴儿身上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一转眼,男孩儿已经长得同他外婆一般高,却瘦弱得如同一把麻秆,眼睛里却时常泛出恶狼一般的精光。
“钟三儿,天凉了,大哥念完书就要休息,你去帮他暖一下床铺。”见男孩没有停留,又伸手拽了一下,“哎,他读书累,你手脚轻些,别吵着他了。”
钟三见不得他那趾高气昂的样子,拎起手里的柴火反问道:“那你干什么?”
二人差不多年龄,那男孩挺直了腰板比钟三还要高上半个头,白了他一眼,声音像是从嘴角里挤了出来:“我自然有事要忙,你是管不着的。”
“我去告诉外婆。”钟三狠狠地撂下手里的柴火,转身就想走。
那男孩伸手一推,就把他推了个趔趄,似乎又有些嫌恶地拍了拍手,“告啊,你去告啊!”
钟三脚下踉跄了几步才站定,停顿了一下,弯腰捡起了柴火,没再出声,转身进了大哥的房间。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从身后朝着大哥的头用力砸了下去。
嗡的一声,他像是突然从回忆里苏醒,看着周围华丽的布置。身边的丫环低头颔首叫着“二公子”,以前的回忆像是场醒不来的噩梦。他用力掐着手背的皮肤,直到确认现在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二公子,老爷叫您过去。”丫环又唤了一次。
他跟在丫环身后,步子迈得细碎,生怕哪一步走得不得体,被旁人看了笑话。
“抬起头来我看看。”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房中,认真看向他抬起的面容,叹了口气道:“真像她啊……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不大好。”他揣摩着男人的想法,慢慢地说:“外婆不喜欢我,骂我克死了她女儿,舅家的两个哥哥也不喜欢我,时不时就会打我骂我。”
“识字吗?”男人怜惜地看向他。
“没念过书,大哥念书时偷听过几次,只认识几个字。”
“明天开始,你和谢明玉一起念书,一定比你两个哥哥有出息。”
看着转身出去的嶙峋背影,男人身边的账房先生摇了摇头说:“这孩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只是不知道心性如何。”
“死马当活马医吧,明玉这孩子也是被宠坏了,自从他娘一去,没人能管教得了他。”
二人说话间,谢明玉就听说了家里来了个“二公子”,从半路上截到了钟三。
“你就是钟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谢明玉决心逗一逗他,“我爹说,你既然来了谢家,就不能叫钟三了,得改姓谢,叫……就叫谢宝玉!”
见他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谢明玉觉得无趣,拉着他纤细的手臂,和他比起了个子。
“既然你是二公子,那年纪自然是比我小咯,我听下人们说,你娘原来是谢家的丫环,当初怎么没把你留在府里生下,如今也就不会养得这般瘦了。”
钟三被他絮叨得有些烦了,但从来没有人会如此温柔待他,又有些不舍。就任由他拉着,一路走到了他的房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儿个我去找你。”谢明玉和钟三摆了摆手,转身关上了房门。
钟三在门口呆了半晌,才把心里那团暖意消化掉。躺在比钟家软万分的床上,他却怎么也不敢睡。
万一这是梦呢?他还想再多做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盯着他看的谢明玉,那玩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的物件。
“走!跟我来!”谢明玉拉起钟三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