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再一听是什么?”
“对呵,”蓼蓝也逼上一步:“再一听是什么?”
这两位好朋友翡翠都不想惹她们生气。
“若再细听听……”
——在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哪里容得了半点骑墙!
卷叶将刚清理出来的碎草一把塞进翡翠衣领。
蓼蓝再一次放出万箭齐飞的大招。
翡翠没有薰草可以和她们对战,只得带着一领碎草匆忙逃窜。
她先窜到灵珠身后,指望珠先生可以帮她挡一挡这一波突然冲击。
然而在这条昆仑仙脉的东部边陲大荒山,尤其是在大荒山青埂峰问道堂的这一辈后进子弟中,蓼蓝聪慧仙灵,实乃身为教授的灵珠头一个得意的,她只略微虚挡了一下,便放蓼蓝绕过去了。
翡翠只得继续逃窜至赤松身后。
赤松既是她们这一帮医学生的教授,同时又是蓼蓝的长兄,有兄长威仪在,蓼蓝在他面前不敢造次。可架不住一物降一物,卷叶偏偏就不甚怕惧松先生,依旧向前冲来。
翡翠只好又继续流窜。
这一次她看准了,直接冲向最远处问道堂三位教授中资历最老的嵩乔。
与前两位出身本山的教授不同,嵩乔是一位来自九天的罪仙。
——至于他所犯何罪?
——又何年流落至大荒山?
其事久远已不可考证。
翡翠不知道。
甚至同为教授的灵珠与赤松也不清楚。
只知道当他们各家年纪老大的仙上、甚至仙上的仙上的仙上的仙上,都还在问道堂读书学习的年岁,嵩乔就已经是这里的资深教授了。
——他是仙龄十万?
——或者是二十万?
也就成了一个无解的谜。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本山仙府对待嵩乔的态度一向微妙,哪怕是在这样严肃活泼的教学时间之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提壶饮酒。
嵩乔饮的是自酿的青枳酒。
青枳酒一年酿一度,如今又到了去年酿制的新酒即将开封的时节。
新酒即将开封。
陈酒还没有罄尽。
所以他今天的任务是必须要饮干手中的这最后半袋残酒。
他醉醺醺地品着酒,感觉步声凌乱,翡翠一口气奔到他身边。
蓼蓝跟踪追击,却撞上一堵软绵绵、慢吞吞的什么东西。
她前后左右冲撞,使尽全身气力想要突破这道摸不着也看不见的透明软障,当然并没有半点结果。
“偏心!”她急得怒叫:“乔先生千古第一宇宙最偏心!”
嵩乔听若不闻地摇晃着手中酒囊,似乎在估量残酒还剩多少。
卷叶跟着也追到了,一样被这层绵软凝滞、似结界而又非结界的空气软障隔绝在外。甚至她还没有蓼蓝的意气,面对嵩乔的处置既不敢指出其偏心,也不敢对他设下的这道软障进行突破。
翡翠终于放下心来,弯腰低头清理被卷叶塞进领口的那些碎草。碎草是太碎了,有些草叶的细小锯齿已经咬住衣服的纹理,她扯呀扯呀扯不干净,还是嵩乔醉眼惺松的一拂袖,将这些恼人的草叶都化作了飞烟散去。
蓼蓝与卷叶只能知难而退。
远处医学生们洒着薰草、踢着飞雪的嘻闹也已接近尾声。
——啪啪!
智珠响亮地击了两掌。
“都准备好了么?”
除了翡翠,所有问道堂的弟子们都亮出了他们的战果:
那是由刚刚冒出雪线的薰草尖儿织就的用于辟秽的薰带绦子,大部分医学生只在绦子上简单打着一个蝴蝶结,唯有蓼蓝手巧,将四个蝴蝶拼成一个大结子,底下还编了一串小蝴蝶坠脚,看上去就十分舒展而美观了。
大家摘去使用经年的旧薰带,将这条药效更强的新鲜薰带与腰间命玉佩在一起,或者佩在命玉的另一侧。
“身为医仙,我们的责任是……”
“司天之厉及五残,为天界除残去秽,普济天下!”
自然,如今还不到这群没有长成的小医仙们普济天下的时候。
他们只是在每年薰草初生药效最强之际,例行编织辟邪薰带以方便野外实习而已。至于实习的内容,也都是寻常惯例,主要是前往幽谷荒山中巡检、考察、搜捕那命中注定将要与他们纠缠一生的死敌:
——所谓“司天之厉及五残”中的五残邪祟。
“出发!”
医仙们腾空南下,刚才还沸沸腾腾的青埂峰头刹时间走得一零二落,只留下五百年还不会采撷薰草的翡翠与醉得有些摇晃的嵩乔。
翡翠遥望教授与同窗们那一大团浩浩荡荡的驾云消失在南方天际,多少有些遗憾,同时又有些如释重负。
她一手拿着摘月剪,一边举起掌心凌空收集被同窗好友们一阵乱战抛洒在青埂峰头的散碎薰草。
由于薰草独特的辟邪属性,每位医仙在采撷过程中都必须与草灵达成一致契约,这些已经被别的神仙家收服过的薰草翡翠并不能拿来使用。
她只是觉得这些被收服了的草灵……也是灵呀。
即便淡渺如烟缕、微贱如……
——不!
这世间并没有真正微贱的生命。
哪怕是一草、一木、一石、一虫、一蚁……
这世间并没有可以倚势轻贱的生命。
翡翠喀嚓喀嚓剪断所有散碎薰草,看着一缕缕淡如青烟的草灵脱离仙诀的桎梏,争先恐后散入天地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