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早了,”翡翠轻抚着上仙的眉目。
玄嚣懒懒地躺在翡翠怀里,只是轻嗯了一声。
无论天早不早,这是他在狂暴的海洋上初次出航所找到的第一个安全而合适的港湾,他既然已经停泊下来了,就再也不想动弹了。
这是他仙涯中的第一次……
至少也是自他修炼无情道以来的第一次……
他将自己完全放手。
他将手中紧紧抓住的那截缆绳完全放手。
他自己也好……
那联结着他自己的命运也好……
这所有一切他所习惯了牢牢把控着的过去与现在……
以及从过去与现在出发的将来……
由于这种从所未有的放手,如今都变得不可测知,甚至是完全不可测知。
真正是太疯狂了。
也真正是太危险了。
但他沉醉在这样的疯狂与危险之中,好象由他亲手打破了一层透明的结界,摧毁了一副坚硬的铠甲,冲破了某座无形的监狱,而将全部的、真实的自己彻底解放了出来,不带爪牙,不设防备,就这样浑身上下全无武装的、柔软的、孤注一掷地交付到独立于他自己之外的无法控制的翡翠手中。
别怕,爱就象呼吸一样简单。
也许翡翠根本就是对的。
他就这样松弛地停泊在翡翠怀里,在这一刻卸下在肩头压了两万多年的重负。他暂时并不想移动到貌似更舒服、也更适合躺平的玉榻上去。他往翡翠怀里又沉陷了沉陷,呼吸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恬静幽美的沁人香气,决定今夜就死也要死在这里了。
翡翠抱着仅仅在一场甜美的深吻中便出乎意外地醉倒在她怀里的上仙,这个时候才有些后知后觉。
也许……爱并不真象呼吸那么简单。
至少,眼前这位上仙的爱就没法象呼吸那么简单。
她不清楚在过去的两万年中,修习无情道的上仙都经历了些什么。
出于在恋爱中的小仙女的敏锐的直觉,她现在分明感受到了:
上仙就是一座冰山。
有飘在海面上的很直观很明了的部分……
那更大的山体却还都淹没在洋面之下。
她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上仙,看着上仙在她细密的衣褶间沉沉睡去,一只手还格外亲昵地搭在她的手上。
她毫无睡意地握着上仙的手。
上仙的手沉甸甸的,仿佛被他卸下来的两万多年重负如今全都落在了她的手心。
她握着上仙沉甸甸的手,握着,握着,好象握到了一枚能够解开上仙这两万多年身世重负的秘密的……钥匙。
她静静的握着上仙的手,伸出去的三根指尖正好触碰在上仙的腕脉上。
上仙的腕脉压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的跳动着。
扑、扑、扑……
假设腕脉的跳动也有声音的话……
翡翠不自禁地摸着上仙的脉搏,就象能够摸到上仙的心跳一样。
但是……上仙的这个脉搏……
——是个死脉。
——是个迟涩断绝的死脉。
这个死脉翡翠十分熟悉。
当年上仙挨了后羿一箭,而急坏了天上地下所有天医馆的大医仙的时候,那时候大家摸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死脉。
那时候也把翡翠给急坏了,抱着上仙枯干的手掌便是落泪。
她的眼泪落进上仙干瘪的掌纹中……
上仙便就奇迹般地……复苏了。
假如当时上仙真是如大家所担心的那样,死得简直不能再死了……他还会因为翡翠的眼泪而恰到好处地苏醒过来么?
那当时的那个死脉……
与现在的这个死脉……
翡翠有一点莫名的慌张,将指尖悄悄地从上仙的腕脉处缩了回来。
可是这个死脉所带来的冲击,却没有办法从她的心头悄悄抹除。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沉睡中的上仙,好象抱住了一个沉睡了两万多年的秘密。
在这个秘密深处,就是上仙之所以是为上仙。
——他为什么会修炼了无情道?
——他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死脉?
直觉告诉她,在每一个深藏不露的秘密背后,都是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甚至也不足为自己道的伤心过往。
翡翠并不想去触动上仙的伤心。
她也因此并不想知道上仙的秘密。
——可是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她该拿她的这个特别的情郎怎么办呢?
假如这个世界上只有情海风波,那么她拼尽了全身力气,也总得要扛住巨浪,镇得住暴风,好让上仙的小船在她的港湾内泊稳泊好。
可是上仙的世界远远要比她的世界更大,更辽阔恢宏。
他怀揣着这样的一身秘密……
几乎命中注定了只能在她的港湾内稍作停泊……
终是要鲲鹏变化,直上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