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钟楼主人死去了，又有人默默地接过他的粉笔，抄录那些自己并没有读懂的关于季节变化的诗歌。

这个人就是众人口中的拾荒老婆婆。

为了养活自己捡来的十几个孩子，她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生命。

傍晚六点的钟声响起，拾荒老婆婆带着最会写字的养女清晨，让清晨负责把她念的诗句写到黑板上。

“你牵引着我，走过拥挤的白昼之旅，抵达黄昏的孤寂①。”

这是一句关于黄昏的诗句，但是好几个词普通民众已经看不懂也听不懂。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在两代抄写人的反复重复下记住了这些平时用不上的词。

另一句关于季节的诗就简单很多了。

“我从不怀疑，春天的花朵会绽放②。”

过了今晚，就是春天了。

但是在外城区出生的孩子们根本不知道春天是什么，花朵又是什么。

这些东西都离他们太遥远了。

事实上诗歌也是离他们很遥远的东西。

要不是外城区的居民只能靠着钟楼知道时间，这座钟楼恐怕早就被人拆了建成住宅。

清晨一笔一划地把诗歌抄上去，非常珍惜地给剩下的小半截粉笔盖上笔盖收了起来。

她伸手扶身体愈发虚弱的拾荒老婆婆坐下休息，有些忧虑地说：“莫斯还没回来，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拾荒老婆婆说：“应该不会，他们这次是十人小队，领头的还是鹤姐。”

她这么安抚着清晨，心中却同样有着对莫斯的担忧。

就算没有遇到危险，在地面上待太久对身体的损伤也极大，她并不希望莫斯早早成为需要依赖镇痛药才能活下去的行尸走肉。

如果这是他们逃不开的命运，请让那一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吧。

老婆婆暗暗为自己可怜的养子祈祷着。

收养这些孩子是她的决定，到头来却要莫斯背负起养活他们的责任，这让她怎么能安心地闭上眼？

不甘心，真不甘心。

为什么这些聪明又懂事的孩子们要过这样的生活？

“回来了，回来了！”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老婆婆的哀叹。

“莫斯哥哥回来了！”

清晨连忙扶着老婆婆往回走。

莫斯刚跟着其他人沿着外城区转了一圈，帮众人把土豆送回他们的住处（这当然是收费服务）。

他带着数量最多的土豆回到家。

他们的住处是个挨着钟楼搭建的废品回收站，为了保护废品不被流浪汉偷走，弄了一扇很结实的卷闸门。

莫斯把弟弟妹妹们全都喊了回来，又跟清晨一起扶着老婆婆坐下，才郑重其事地拉下卷闸门，彻底隔绝外界的窥探。

“妈妈，我给你们煮个好东西。”

莫斯一扫平时的沉默与忧郁，整个人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老婆婆愣了一下。

她只在莫斯考进学院的时候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模样。

后来莫斯被学院开除，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笑脸。

莫斯没有解释太多。

说得再多，都不如让妈妈吃几个土豆来得直接。

祛除了体内的毒素，妈妈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莫斯取了家里珍贵的饮用水，一口气煮了一整锅土豆。

为了让家里人尽快吃上水煮土豆，他还奢侈地用了一个白色晶核去加大火力。

诱人的食物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一般而言水煮土豆的香味是很淡的，可对于从来没有尝过天然食物的人来说，这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已经足够让他们频频对着那锅土豆咽口水。

莫斯揭开锅盖后，先捞了一只土豆剥好皮递给老婆婆。哪怕刚煮好的土豆烫得惊人，他也一点都不觉得痛，只盼着这颗水煮土豆能减轻他们妈妈的痛苦。

老婆婆不忍拒绝养子的好意，接过那颗水煮土豆咬了一口。

她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只能肯定一件事：这是她大半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食物。

也许不仅是因为味道，还因为孩子们对她的爱。

眼看所有孩子都很懂事地等她先吃完，老婆婆眼角湿润了，哑声说：“你们也吃，不要只看着我吃。”

莫斯“嗯”了一声，开始给弟弟妹妹们捞水煮土豆。分完一圈后他又飞快给老婆婆剥了第二个，他们都尝试过了，水煮土豆的祛毒效果是可以累加的。

吃得越多，体内毒素祛除得越干净！

就在老婆婆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继续吃时，外面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这么粗暴的动静，肯定不是左邻右里，而是公会或者……执法队的人！

莫斯把剥到一半的水煮土豆塞到老婆婆手里，低声催促：“您快吃！”说完他又用眼神示意弟弟妹妹们快捞锅里的水煮土豆。

这两拨人都是不讲理的，说不定一进来就会动手抢。

能吃几个是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