姌姌怂怂地马上点头:“听懂了。”
旋即便见那男人转身走了。
姌姌跟上,心里不断重复“谢蕴之”这个名字,不多时,眸子突然一亮,记起了这是谁。
她父亲是冀州节度使,她从小耳濡目染,当然也知晓不少名仕,偏偏她又是个记性好的。
既然能引得陆湛屈尊降贵,便一定就是那位了。
姌姌知道了人是谁,浑身打了个冷战,因为陆湛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是想请这位谢先生出山,助他一臂之力,夺得天下!
姌姌当即想起了那个梦,没想到,他这时便已有了野心。
通过她与他所说的话,看样子,陆湛已并非第一次来请人,恐前边都被人拒绝了。
姌姌朝后望去,她身边是丫鬟秋菱,再往后是十几个扈从。
扈从抬着三口大箱,想来便是备好的寿礼。
行至庄园大门,庄中下人入内禀报。约莫半炷香光景,陆湛与她被人引入园中。
入得园门,青石路径顺着疏林向前延伸,不多时,便见一对夫妇迎了出来。
谢蕴之一身素色宽袖布袍,须发染霜,虽已是六十二岁,脊背依旧挺直,眉目清旷,目光沉静深远。身侧的谢夫人着一件浅褐衣裙,鬓上只簪一支素玉簪,气质温雅从容,虽已上了年纪,但一看年轻时就是个美人。
见二人前来,夫妻面上浮起温和笑意。
谢蕴之率先拱手,声线平和:“陆都督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
谢夫人亦微微屈膝行礼,面上慈和,目光淡淡扫过陆湛,落向一旁的姌姌,眉眼愈发温柔:“贵客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
陆湛颔首回礼,往日的嚣张之气明显收敛不少。
“先生寿辰,晚辈冒昧登门贺寿,叨扰先生与夫人了。”
姌姌夫唱妇随,随着他说话,敛衽行礼。
谢蕴之夫妇将两人请入屋中。四人闲坐庭前,赏晚秋花木,闲谈山水风物。待宴席齐备,一同入席。
席间姌姌取出随身备好的伴礼呈给那谢夫人,谢夫人启开端详,又惊又喜,甚是钟爱,握着她的手与她闲聊良久。
时光缓缓流淌,不觉日色偏西,已是午后。
姌姌与陆湛早已分了开。
男人交谈男人之事,女子闲话女子之事。
谢夫人带着姌姌,移步去了松音阁,便是她珍藏雅乐诸器的地方。方才宴席之上,姌姌便一直同她闲谈音律。姌姌虽算不上技艺绝顶,终究是高门教养出来的闺秀,乐理乐事样样都懂几分,闲谈应答也算从容自如。
一踏入阁中,姌姌抬眼便见屋内陈列着琴、箫、玉笛等,足足几十件丝竹管弦;墙面悬着一卷卷抄录的古乐谱;案头散放着拨子、玉轸、编钟等小摆件,满室皆是雅乐气息,可见这谢夫人确实对琴乐很是痴迷。
姌姌不痴迷,她什么都不那么感兴趣,只喜欢招猫逗狗,华衣美食,混日子,但偏生记性极好。
谢夫人给她讲着事情,她专心地听,时而空闲便瞧看她墙上的那些乐谱。
不经意间,一篇残篇乐谱吸去了她的注意。刚好,那谢夫人为她讲完了适才所讲的故事。
姌姌眼睛盯着那篇乐谱,问出了声:“旁的都是完整的,这篇夫人为何并未抄完?”
谢夫人没走过去细看,也知她说的是哪篇,苦笑道:“世子妃有所不知,哪里是我不想抄完,只是我仅记得这半截曲调。这曲子是苏清沅所作,她是当朝闻名的音律才女。我痴迷音律,自幼崇拜她,从小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见到这位姐姐本人,可这位先生性子散淡孤隐,四处云游,无法寻得踪迹。二十六岁那年,机缘巧合下,在江南的一处旧园,我竟偶遇了先生。先生与我一见投契,此曲便是她彼时亲手为我所作。后来我家中突逢变故,仓促离开,走得急,竟没来得及同她好好道别。之后我数次寄信过去,始终杳无回音。两年后,我亲自重返旧地寻访,才听闻那位姐姐早已不在人世,此后我便凭着回忆试着录下此曲,可任凭怎么回想,后半段旋律终究记不起来,这件事,算是我的一桩心病。”
姌姌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紧紧地盯着墙面上的这篇残曲,说道:“难怪夫人将这残曲放在最显眼瞩目的地方,原来是藏着这样一段故事……”
她话说完转过身来,心底愈发激荡,水盈盈地眸子注视着谢夫人:“夫人若不嫌弃,可否备上笔墨纸砚,让我一试……”
谢夫人一怔,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话,便是连声音都是颤的:“世子妃,什么意思?”
姌姌莞尔:“夫人先为我备上笔墨纸砚吧。”
那谢夫人眼中泛起泪花,这么长时间人第一次有些失态动容,马上唤来了丫鬟。
半炷香后,笔墨纸砚就位,皆摆在了桌面上。
姌姌坐在桌前,纤指持着狼毫,那谢夫人立在她的身侧。
姌姌唇瓣微微蠕动,仿若是背着什么,将将到了一半,那剥葱般白嫩的手指蓦然一动,朝前蘸了浓墨,转而到了白纸之上,聚精会神,一点一点地书写起来。
谢夫人直直地盯着她笔下所书曲谱,屏息凝神,目光流转,越看心头越震颤,眼底雾气层层晕开,双眸渐渐朦胧,到了最后,人已泪流满面,无声地哭了出来。
因为,姌姌所书之物不是寻常音律,正是苏清沅当年未曾流传于世、独独赠予她的后半段遗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