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占了县廷,官署门前换了旗子。一路并未见到乱兵大索、劫掠民户,县中不见火光,路边不见尸体。对了。”
他喘口气,“张贴安民告示的便是县令本人,领着手下那帮吏人,招呼百姓出门。”
进城的兵马换了一家姓氏,县官的脑袋还好好留在肩膀上,兴许这回进城的是位宽仁明主呢?
季氏细微发颤的手终于稳当下来。
发白的面色也恢复几分血色,深呼口气,对云甄道:“妾身去屋里看看小女郎。日上三竿,该起了。”
云甄亲手倒一盏煮开的甘甜井水,奉与禹伯:“今日辛苦。”
禹伯双手接下杯盏,“不敢劳动夫人。”
入城兵马井然有序,并未烧杀劫掠,贴出安民告示。这是个好兆头,所有人心悬的大石暂时落了地。
侧屋方向的低泣声也停息了。
十几位妇人纷纷走出小院,领着孩儿,再次向云甄当面道谢。
这些领着孩儿在云家借居的妇人,都是寡妇。
昨夜城外激战,火光冲天而起,着实惊吓到了县中民户,云家的大门险些被拍破了。
云家是县中富户,云甄是孀居的官夫人,亡夫在世时乃是声望卓然的名士,曾任幽州长史……丰安县谁不知晓?
云家不仅有院墙,还有部曲守卫。附近街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来投奔。
云甄抬出寡妇身份,客客气气拒了有男丁的人家,只收纳十几家带着年幼女儿的寡妇,旁人也无话说。
其中有个叫做金娘的寡妇,性子比常人活络,扯着女儿到云甄面前,大礼拜倒:
“昨夜侥幸无事,多谢云夫人收留!我家女儿昨晚得了一张热烙饼,又有屋舍,夜里睡得安稳。夫人对我母女有恩,无以为报,来,给夫人磕头。”
云甄侧身不肯受礼,轻轻叹息,“受不得乡邻大礼。妾未有多少功劳,无非是妾那第二任亡夫留下的余泽庇佑罢了。”
金娘坚持把女儿的脑门往地上按,小丫头结结实实趴下五体投地。
“云夫人是做过长史夫人的,磕几个头算什么——”
抱臂守在门后的禹伯沉声道:“噤声!有小股兵马经过。”
小院鸦雀无声。
众妇人面面相觑,沉默了须臾,有个女童发出一声抽泣,被她阿母捂住嘴。
云甄将地上趴着的小丫头拉起身,揉揉磕红的小脑袋,起身走向院门,透过门缝谨慎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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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水洁净过的县城长街,整夜过去,又结碎冰。
荆封领一队亲兵,沿着长街驱马缓行。
新占据的丰安县,家家户户关闭门户,寂然无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孩哭,从某处家宅乍响起,很快被大人捂住。
空气干燥寒冷,长街空荡,马蹄踩过碎冰的细微声响传得老远。
荆封沿途打量百姓屋宅。多数是茅屋泥墙,偶尔有木屋、砖瓦屋。
路边出现几段院墙,围住四五户人家。
墙高七八尺不等,砖墙陶瓦,墙内露出几间平整大屋顶。有的人家还不止两进院子。
沿路行来,这几家算是县中不多见的大户门第了。
他抬起马鞭,随手指向其中一户院墙。新粉刷的白墙在阳光下颇为亮眼,院墙也比左邻右舍都高出半尺。
“这是哪户门第?”
随行的丰安县吏答道:“回君侯,这是云家!”
“云氏?”荆封勒停马,意味不明地念了一遍。“云姓不多见。可是本地大族?郡望何处?”
“确实是望族大户,却非本地人士。这云家啊……”县吏顿了顿,想起云夫人惊心动魄的姿容,心思偏开一瞬。
回话停顿的刹那,当即被荆封察觉,目光带压迫之意转了过来。
县吏只觉得脊背发凉,慌忙趴伏在地,颤声回禀:
“琅琊郡的名士!夫家曾被朝廷征辟,做过一任幽州代郡长史,可惜陷入乱军失了性命。云家只剩孤儿寡母,南下迁来我县,如今是寡妇当家的门第……”
不等县吏详述完,听到【琅琊名士】,【寡妇门第】几个字眼,荆封发力一夹马腹,离开云家大门,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行去。
一墙之隔,云甄立在院门后,单手抵门框,红润唇瓣震惊微张,瞠目注视十几匹雄壮战马奔过云家门外。
当中一匹毛色油亮健壮的青骢马,昂首阔步,极为神骏。马背上的高大将领身披甲胄,只见肩膀宽阔,背影雄武,被众亲兵拱卫在中央,消失在长街尽头。
“夫人,怎么了?”季氏抱着睡眼惺忪的阿妍走近门边,低声问询,“可有什么不对?”
云甄站在原地不动,季氏又唤了声,她方才如梦初醒,转过身来。
众寡妇都站在小院中,搂着孩儿,小心打量云甄面色,各自带出忐忑神态。
云甄定定神,缓声道:“占了丰安县的大军,不知是何来历。刚刚路过门前的小股兵马,我瞧了半日……也看不出什么。”
“各位阿嫂不如先用一顿朝食,其他事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