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一封帛书送来手边,拿捏要挟,逼迫她去营帐服侍君侯。
她当即想通了。
何敬业这厮不可能受了荆封指使,必定自作聪明,私自行事。
“荆侯一方雄主,何等心高气傲?他发兵闯门,将云家满门缉捕论罪,倒是有可能。但他怎会做出以幼女家人胁迫我就范的下作事?”
云甄关起木窗,撑伞走入雨中。
何县令这些暗事,君侯多半不知情。
“今日入大营,我不见得出事,何县令多半要有事了。阿姊不必跟我。”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季氏说的。
“阿妍留在家中,家里人都莫要出门。何家的车我不坐。禹伯备车,吴三、吴六两兄弟送我出城一趟。”
一开门,寒风夹着细雨碎雹迎面刮来。云甄把厚实的兔皮披风又拢紧几分,弯腰上车去。
禹伯冒雨查验车轮和车轴。
压不住怒气,沉着脸查看着,突然一声暴喝,“吴家小子们站远点!某有话与夫人说!”
吴三吴六麻利地滚去远处。
禹伯继续查验车轮,雨声里追问。
“夫人如何打算?两年前出逃白石城,同样冒着大雨!踩着泥泞步行二十里才逃脱,当日的辛苦,夫人忘了吗?”
“当时荆侯并不在白石城中。夫人筹划良久,方能顺利逃出。今日荆侯人在城外,夫人却要自投罗网?”
这位忠心老部曲的暴脾气,云甄早习惯了,温声回应。
“哪里谈得上自投罗网呢。前些日子荆侯登门,他与我隔帘对视,当时便瞒不住了。”
“多少日子了?他那处毫无动静,既没有发兵踏破云家满门,又没有当众揭破我的来历,却赐下一车重赏。禹伯不觉得出奇?”
禹伯哑然蹲下,不再追问,继续捣鼓起车轴来。
确实。
送上门来的一车重赏,为何赐下?他至今想不通。
两年前夫人从白石城逃出,精挑细选的日子,正是荆封领兵征伐的紧要关头。
当时荆封已雄踞冀、兖二州,领兵入豫,与割据豫州的其他两路诸侯互相攻伐。
大军出征当时也是初春。夫人选准时机,留书出逃。
这实在是个最好的时机。
出逃四十日后,前线大捷。班师回程路上,宠爱的夫人从白石城私逃的消息才姗姗传至。此时再寻人,如何寻得到。
“为了不被带去军中随行,我谎报有了身孕,这才被留在白石城。”云甄轻轻抚摸平坦的小腹。
君侯非温柔多情之人,她亦不是需小心珍重的名门贵女。
随身服侍,日夜临渊;爱重之下,如履薄冰。
“跟他那半年虽说遭了不少罪,还好落下不少赏赐,金银玉石、绫罗绸缎……都是我拿命换的。能运走的,我陆续分批交给你运走了。禹伯,还记得么?”
禹伯当然记得。
两年前的春日,正是禹伯领着几名部曲冒死潜入白石城,和云甄里应外合,先分批运走金银细软,再把她一个不善远行的弱女子硬架着步行走出二十里泥泞野地,顺利逃脱。
“我原以为,裹挟巨款私逃而去,他大怒之下必追索我至死。但始终不见追捕令从白石城发出。”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云甄坐于小车中央,嫣然一笑。
“我这等小妇人眼中的巨资,在君侯眼里,不过九牛一毛;我这般相貌尚可的女子,在君侯眼里,不过是天下美人当中伸手可及的一个。我正好在那处,正好伸手可取,他便取用了。”
一位雄心远大,意在中原逐鹿,一心扑在兵马河山上的君侯。
这位君侯的胸襟,又非那等睚眦必报之辈,称得上宽广。
“漫漫两年,七百个日夜。他怎会多分心神,视我一个小女子如寇雦?又怎会专程揭破我们,发兵踏平一个小小寡妇门第?”
“那一车重赏便是明证。证明君侯认出了我,不计较之前种种,早已宽宥我的私逃。”
“所谓入营忍受羞辱,想多了啊,禹伯。”
云甄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君侯显然打算抬手放过云家,与我维持体面,好聚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