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姑进宫前,一度也是这样认为的。
待她真正融入宫里,才终于明白,即便躲进大山深处,不与外界往来,照样得有人负责养殖耕作,有人负责洗衣做饭,各司其责,各安其所。
所谓天下第一的“武林圣地”,从本质上来讲,依旧不过是一个深山中的小村落:封闭、保守、祥和,日复一日,生活平静一如死水。
也因此,移花宫人心无旁骛、一心向武的同时,几乎所有宫人的脾气性情,都受到了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
某些被李萍姑称作“移花宫精神”的特有气质,譬如率直、认死理、口无遮拦有一说一,更是得到了最大范围的普及。
以邀月宫主的身份、年龄、功力以及经历,尚且会有如此幼稚表现,可想而知,李萍姑这些年来,究竟在与怎样的一群单细胞生物打交道。
倘若人自作孽可免死,李萍姑真的很想开口问一问邀月:“女王大人,你是在鄙视我吗?我以为你这十几年来都在坚持生闷气,原来还是会有情绪变化的嘛,这才像人嘛!”
看看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大宫主,立毙当场。
但是显然,此时闷声发大财,做出虚心受教的姿态,才是聪明的做法。
端详李萍姑片刻,邀月忽然轻咦了一声,问道:“你入宫多久了?”
李萍姑脸上一红,乖乖回答:“五年了。”
“五年了,《明玉功》才刚入门?”
“是,婢子无能,年初刚突破第二重。”
“你这一生也到不了第三重。”邀月笃定道。
李萍姑愈加羞愧,稍一犹豫,狠狠心默数了一二三,抬起头望向邀月,作可怜巴巴状:宫主大人,求指点迷津,求传功,求传位……
可两人眼神才一碰上,她便后悔了:邀月先是一怔,继而竟神色数变,最终定格在了“阴沉”上。
扑面而来的黑暗气场,明明白白地告诉李萍姑,邀月初来时那份久违的好心情,已经不在了。
又是一段令人心悸的沉默,邀月死死盯住李萍姑的脸,期间两次挑起了眉毛,似欲发作,但最终开口时,却仍是冷冷清清的腔调。
“《冰心诀》如何?”
“回大宫主,也在练。”李萍姑赶忙躬身低头,借此避开邀月灼人的逼视,“勘破前三重只用了半年光景,岂料之后便……”
邀月打断她:“之后便事倍功半,再无寸进了?”
“是。”
“哼,你心思太重,与《明玉功》路数不合,莫再白费功夫……藏书楼里有一卷《花纲》,且去试试。”
“……是!”
一问一答之间,邀月冷眼瞧着眼前这不知名小宫女低眉顺眼的模样,只觉得胸口一团邪火,愈烧愈旺。
多久了?
自从江枫和那贱婢,自从他们背叛移花宫,宁死也不肯屈服……从那以来,她有多久不曾这般、这般恼火,恼火到……想要杀死一个人。
这丫头……像“她”……
邀月用力闭了闭眼,冷不丁问道:“你胆子小,自己知道么?”
李萍姑脱口答道:“太知道了……呃,知道的。”好险,差点便在大宫主跟前“放肆”了。
这会儿,李萍姑的全副心思,都还停留在先前《花纲》的频道上,对自己无意间引动大宫主杀意、生死悬于一线之事,一无所知。
花纲花纲花纲花纲……
大宫主要我练《花纲》!
她在心里把“花纲”一词,颠来倒去、反反复复,记忆了足有几十遍。
这事儿可千万马虎不得,万一不小心遗忘了或是记岔了,便是再添100个胆子,她也绝对绝对不敢再去请教邀月,以免被雷霆震怒的大宫主立毙当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机缘呀!
由天下(并列)第一的绝世高手,当面指点自己武功,这种几辈子都碰不上的好事,原来不需要跳崖也可以触发哦!
下一步是不是就能升职加薪,当上宫女长,出任少宫主,迷倒男主角,走上宇宙巅峰了呢?
“……哼。”
对于李萍姑的无礼,邀月报以轻轻一哼,却未追究下去。
不仅如此,她还不自觉加快了语速说道:“让一个胆若鼷鼠的人,拿着这样一柄宝剑练剑,真不知那人是真傻,还是要害你!束手束脚,再练十年也是徒劳,趁早找把无锋的木剑来!”
“是,婢子知道了。”
“哼!”
强忍着怒气交代完李萍姑,邀月再不多言,运起神功,“嗖”的一下飞走了。
她此刻心绪已乱,再多待一刻,心神必失!她自己走火入魔倒也罢了,平白牵累了无辜小丫头的性命,却没那个必要……
终究,只是相像、相像而已……
木立当场的李萍姑,慢半拍地望向大宫主消失的方向,颇感莫名。
喂,这是“落荒而逃”吧?
邀月?
被她吓得?
开什么玩笑!
抛开脑中无厘头的臆想,李萍姑长舒一口气,却也没了练剑的心思。
扎根基层多年,一朝得见天颜,不找人八卦一下怎么行?收工回屋,调戏小妹妹去咯!
刻薄、挑剔、骄傲自负、苛求完美,似乎……邀月也只是个普通的偏执狂而已?而且,好像也没那么冷漠嘛,还好心指点自己练功咧!
要是没出江枫那档子事,或许能当个姐们处处看……
呸呸呸,在想什么呢,她是变态呀!
没走几步,李萍姑蓦地脸色大变:完蛋了,柳芽姐姐的湖影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