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有次他无意间提及此事，才在李萍姑的狂笑捶床中得到“答案”。
“因为，哈哈哈哈……你，你的叛逆期到了！”李萍姑如是说。
十四五岁的年纪，不乐意被当作小孩子看待，对接近移花宫“自己人”的外人，有无意识的被侵犯领地一般的敌意——不是叛逆期是什么？
花无缺闻言，默默垂下眼，一笑置之。
如此说来，他的叛逆期，未免也太长了一些。
……
双方见礼之后，李萍姑随即问起了孙敏斋的来意。
深夜来访，孙敏斋自不是无的放矢。
移花宫人来到春月楼，没有去找孙家，孙家却主动找上门来——严格说来，这犯了忌讳。
但孙敏斋别无选择！
“少宫主、萍姑，我爹被人伤了，性命垂危！我……小人恳请移花宫，替小人做主！”
花无缺道：“你且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昨日，爹爹巳时仍未起身，较平日晚了足有二个时辰，管家便遣人来请我。我进到爹爹房里，他已重伤昏卧，命在旦夕！具体何人所为，小人……毫无头绪……”
“别急，带我们去看看。”
孙高义被人伤了，这事可大可小。
且不说孙老大本人——“断云刃”孙高义，起于草莽，成名数十载，乃是江湖上有数的一把好手。单就他近十年为移花宫效力，受到移花宫的庇护，便不该有人敢伤他。
移花宫想要除掉孙高义，是移花宫的事；移花宫尚未动手，别人若是代劳了，那么这个人，也必须死！
众人于是赶往孙府。
李萍姑一骑当先行在队伍最前头，花无缺、孙敏斋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看似威风八面，一派舍我其谁之态，她心里的怎么想，可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身为移花宫的代表，这事儿李萍姑必须过问——这是态度问题。
可来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拿下孙高义，又令他伤而不死，必有所图，万万大意不得！
身后的无缺小弟弟到底年轻，《明玉功》第六重再厉害，也不等于天下无敌。李萍姑自己站到前面吸引火力，已存了弃卒保帅、牺牲小我的决心。
万一有个什么万一，以花无缺的轻功，只消能趁敌人不备先行一步，那么这世上能追得上他的人，可比此刻能打败他的人少得多了！
保全了花无缺，才可能真正保全他们两人。
至于李萍姑自己，即便落到坏人手上，一时也不虞会有生命危险。
毕竟，一个活着的移花宫人，总比死了的有价值。
真到那一步，她也比花无缺更懂得什么叫见机行事，什么叫虚与委蛇，什么叫睁眼说瞎话……
****
孙府。
孙高义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受伤至今不过一日夜功夫，人已然脱了形。圆圆的肉脸上，再看不出一丝一毫昔日笑容可掬、八面玲珑的风光。
找遍他全身上下，唯有肩头一掌之伤。
只一掌，他便伤重至此，并且保持这个将死未死的状态，迟迟没有咽气。
看过孙高义的伤势，花无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取出一颗丹药递给孙敏斋，让他喂孙高义服下，又亲自坐到床边，替孙高义运功治伤。
不出盏茶光景，孙高义悠悠醒转。
孙敏斋喜道：“爹，爹，你醒了？”
孙高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现在能说话吗？”花无缺突然插口道。
李萍姑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按说，以花无缺的性子，不该如此积极才对。
孙高义斜眼盯着花无缺瞧，孙敏斋忙在一旁解释道：“这位是移花宫的少宫主，有什么事，您但说无妨。”
闻言，孙高义神色不变，只费力地点点头，张开嘴：“见过少宫主……是……是一个铜面人……”
铜面人？
李萍姑只觉得这个称呼耳熟极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看到的。
一定很重要！
铜面人，铜先生……不就是邀月的马甲？
宫女长夜百合，宁愿忍他十年，都舍不得除掉的得力小助手，邀月这是一上来就下死手啊！
而且……还偏偏要选在她和花无缺出宫的前一天。
下了杀手，却不让他立即死去，让人一直撑到她和花无缺出现……
虽然孙老大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阴谋算计移花宫在先，咎由自取，但一代枭雄落到眼前这光景，也忒惨了些。
大宫主动的手，谁敢救？
花无缺就算现在救活了他，她们临走时，也必须得让他再死一次，死的透透的。
我家宫主杀了你爹，然后我们两个杀人凶手的手下，再跑到被害人家里探望……这事儿闹的！
李萍姑不自觉往花无缺身边凑了凑，悄悄拉住他的袖子。
花无缺回过头，见李萍姑目露忧色，立即露出安抚的笑容，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先一步，对李萍姑比了个出去谈的手势，牵着她走了出去。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两人在庭院中央站定。
花无缺含笑望着李萍姑，示意她先说。
李萍姑张了张嘴，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虽然知道是邀月动的手，但这事却不好跟花无缺明说。
大宫主一不出门，二无异装癖，一上来就断定她是铜先生，根本站不住脚！
难道要说：“因为我有特殊的消息渠道。”
人家花无缺就是邀月的唯一弟子，这种谎话，他回去一问就都知道……
见李萍姑为难，花无缺微微低头，低声说道：“是移花宫，移花宫里的人动的手。”
“你也看出来了？”李萍姑不由大喜。
“是。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大宫主她老人家，刻意留了三分力，让他不死不活的吊着。”花无缺眉峰微蹙，“我只是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孙老七的死，牵扯到很多方面。”
花无缺既已认出了邀月的手法，李萍姑解释起来可就轻松多了。
“第一，孙老七死了，孙家要不要陪葬？夜百合大婶，只怕不会再给孙家任何机会。”
“因此，第二个问题，孙家倒了，该由谁来接手物资供应的事务？”
“是再找一家代理，还是移花宫自己主持？若是找人代理，双方的信任关系，该如何搭建？若是移花宫自己主持，操办这件事的人手，要从哪里调？这都是问题……”
花无缺听得一愣一愣的，开口，却问出了一个令他自己也倍感惊讶的、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敏……孙公子，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