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靠在树下歇息,她摸出药瓶吃了两粒,树影忽然暗了一暗。她抬眼,霍恂已走到跟前,他身形高大,往这儿一站,树荫下的方寸区域陡然变得逼仄起来。
霍恂扫了眼,脸上血色还没恢复,和那日小巷里的状态完全不同,看来的确是受了惊。
“怕死?”
乐嫃迎着他的目光:“对,很怕死。”
霍恂不置可否:“安神药有用?”
乐嫃道:“有一点。”
她想站起来,他们高度差太大,笼罩在阴影中只能仰视的感受她并不喜欢。但霍恂蹲了下来,逼近,她的后背是树干,这是一个她逃脱不了他掌控的距离。
霍恂往下掠了一掠,伸手掀开她的裙摆。小腿肚上几道细长的划痕赫然露了出来,浅浅破了一层皮,渗出的细小血珠已经干涸,是林间穿行时被枝条所划。
乐嫃下意识躲了躲,他却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是她挣不脱的力道,指腹恰好覆在伤处边缘。
“庞岩说是你带路走出来的,没想到夫人还有这种本事。怎么做到的?”
乐嫃说不出方法,她没有想很久,回道:“小时候总是被兄姐捉弄,将我带到山上或僻远处扔下,自己再摸着走回家。平日去山上采摘山货时,偶尔也会遇到意外,这么多年下来,便练出了些直觉。”
霍恂似在端详她什么,眼神里没有多少信任的意味,但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既被扔一次,还能被扔下第二次?”
乐嫃想,今次这一遭,算不算被扔。庞岩来得很迟,不知道是来救她发,还是为了给她收尸送到乐禄化跟前。
她看着他,回得坦荡:“他们会给我钱,我需要钱。”
霍恂盯了她两息,对她的过往似无兴致。他不再追问,身形一起,树影重新铺展,日光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乐嫃望着他的背影,绷紧的脊背悄然一松,后背已经沁出了薄汗。
甘城驻军赶来,缴械的山匪被缚成一串押解回营,后续清剿扫尾之事,悉数移交新任县令处置。
孙嬷嬷的尸体找到了,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创口深而利,一击毙命。她仰面倒在灌木丛中,眼睛还睁着,像是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送了命。
一切像是梦一样不真实。
死亡未能耽误任何行程,乐嫃坐上了新的马车,车轮转动,碾过那条浸过血的官道,往源州的方向去了。
两日后,澧陵郡。
车马行至城外十里,远远便见一座灰瓦木柱的长亭立在道旁。
亭外石阶上摆了香案,茶炉上白汽袅袅,几个仆从垂手侍立。
见旗帜出现,亭内的人纷纷整衣出亭。当先一人身着石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正是乐禄化。他身侧立着一位妇人,是乐家主母,老夫人王氏。
乐禄化与王氏双双出城相迎,足见彰显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见到来人,乐嫃在马车里阖上车窗,攥了攥手,面容冷淡。
她听到了乐禄化和霍恂的声音,无非是一番客套。
随后王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问了一句:“嫃娘在哪儿?”
在第二声问询出来时,乐嫃下了马车。
王氏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晌,眼圈竟是红了:“听说路上遇到了匪贼,真是多亏了有将军护着。”
乐嫃没什么犹豫地抽回了手,让王氏酝酿的母女情深的情绪落了空。
尴尬之际,乐禄化在一旁咳了一声,提醒道:“先回府,回府再叙,一路上都辛苦了。”
乐府,厅堂内外站了不少人,乐家老小几乎到齐。
平日里不屑于与她搭话的诸位,此刻挂着一脸热络的笑,迎上来问长问短,仿佛乐嫃与他们从未有过隔阂。
曾经哪个女婿登门能有这样的阵仗?如今霍恂一来,满府上下都活泛起来。
乐嫃看着乐禄化脸上那副周到妥帖的笑容,滴水不漏,心里冷笑了一下。
她目光越过人群找寻着人,终于落在一个站在偏厅门口的少年身上。那是乐焕,正朝这边张望着,看见她眼睛亮亮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乐嫃朝他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又把厅堂里外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自己的母亲。
乐嫃只好耐下心思,跟随着坐到霍恂身旁。
说来可笑,这是她第一次坐到这里,却一点也不想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