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巧娘问杏娘道:“我出去买菜,要不要一起去?”
杏娘想的周全:“你去买就好,我在这儿帮你看着娃娃,路上能轻便许多。”
两周岁前的孩子最难带,不会走路,亦或者是会走了容易摔,无论高处还是矮处都敢去,得时时刻刻盯着。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就得时时刻刻抱着,还要防着路过的推车剐蹭。
“一起去吧”,巧娘道:“今天要请你们吃饭,肯定得买些你们爱吃的菜。”
“用不着”,杏娘推脱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沾了光,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吃饭。”
“谁家找人干活都是要请人吃饭的,这可不是我和你客气”,巧娘笑着到人身边,把杏娘从板凳上拉了起来:“若是今天不吃饭就走,传出去,往后可没人敢给我们家干活了。”
这话出来,杏娘就没办法推辞了。
她自然是答应:“好好好,跟你一块儿去买菜。”
但没想到,巧娘能买这么多。
在菜摊和鱼摊前拦都拦不住。
灶房里摆着两条鱼,几十条虾,买回来就立刻放到水缸里了,此刻都活蹦乱跳着。旁边放着各种菜,秋菘菜,白萝卜,南瓜,一篮子的脆梨,还有早晨新鲜压出来的豆腐,外加一壶酒。
杏娘看桌上摆着的这么多东西,又开始后悔,刚才在摊位前,无论如何她都该拦一拦的,不然真担心一顿饭,把对方家一个月的伙食都吃完了。
懊悔归懊悔,这些东西是退不回去的,只能问道:“巧娘想做什么,我也在旁边打下手。”
“做一个蒸鲈鱼,还有酒腌虾”,杏娘一家来之前,巧娘就想好了做哪些饭食:“再做个芥辣菘菜,外加一盘炒蛋和豆腐咸汤……”
杏娘连忙阻止人:“够了,咱们三个大人,再加上瑜姐儿,这些菜都够吃了。”
“我还想着再炒个莴苣……”巧娘道。
杏娘语气坚定:“用不着,菜多了,反而没人吃鱼和虾了。”
巧娘想想也是:“那就做这些。”
要做的菜比较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杏娘便把两个娃娃都放在了有格挡的小床,轮子的位置用砖固定着,凭娃娃们的力气动不了的。
瑜姐儿在旁边拿着一张帕子低头细看,是杏娘给的绣样。
蒸鱼最怕的是腥味,然处理的好,腥味能完全去掉,只余蒸鱼肉的香气和滑嫩的口感。
巧娘砍了鱼头,刮了鱼鳞,随后将鱼从白肚的位置剖开,去了里面的肠子和血水,冲洗干净。
另一边。
杏娘在调味。
挖一勺家里自己做的黄豆酱,里面加入花椒、小葱、姜丝、少量酒水,用灶房里的蒜锤砸到一起,味道完全融合后,淋到鲈鱼上,腌制片刻上锅蒸着。
酒腌虾的做法也简单,剪去虾须和虾尾,配着盐、花椒和酒水腌着。若是大人吃,生着便能用了。不过饭桌上还有瑜姐儿,便挑出一部分蒸熟了,又少放些酒。
杏娘笑着道:“若是瑜姐儿吃虾吃醉了,醒来免不得要怨咱们两个了。”
“我还真没见过瑜姐儿醉着的样子呢。”巧娘小声道。
杏娘:“想见的话,一会儿哄着瑜姐儿吃些酒气大的虾就行,不过巧娘能舍得吗?”
酒水是官营的,价格也高。一壶普普通通的酒,就要大几十文。她平日里舍不得买,更别说一口气喝到醉了。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自己没醉过,街上的酒馆前,却是经常能见到酒鬼。捂着脑袋,走路颠三倒四,看着头昏脑涨,可不好受。
不知怎地有人就爱喝这么多。
“舍不得”,自己的姑娘自己心疼”,巧娘撞了撞人的肩:“难不成你舍得让自家书哥儿吃醉?”
杏娘的眉微动:“自然不行。”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酒还是少放一些吧。”
灶房外的瑜姐儿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扒着门框歪头。
意思是在询问:阿娘,婶婶,你们是在喊我吗?
“没”,杏娘应道:“今天要做不少好吃的,说你李叔有口福了。
巧娘也点头,道:“还买了些脆梨,瑜姐儿洗一个吃。”
见瑜姐儿拿了,她才收回视线。
鱼和虾处理好了,余下的炒蛋和芥辣菘菜就简单许多,调料和食材放到锅里翻炒就好。
两人各自负责了一道菜,往灶里加柴火的时候,杏娘道:“我之前琢磨过怎么做梨条和枣圈,李子旋和梅子姜的味道也不错。若是瑜姐儿想吃了,你也别去外面买,都贵的很,直接带着果子和糖来我家,能省不少钱。”
梨条、枣圈、李子旋、梅子姜、林檎干……这些都是小孩爱吃的果煎蜜饯。里面的糖很多,价格自然比普通果子翻了好几倍。
巧娘闻言,忍不住道:“杏娘,你真厉害。不仅会刺绣,连这些都会做。”
“生书哥儿的时候,我嘴巴刁,总想吃些甜的,粥里放糖都嫌味道淡”,杏娘回忆道:“他心疼,就去点心铺子买了好些梨条。”
“我问多少钱,他一开始还不说实话。”语气是埋怨和心疼,但眼神里能看出开心:“我挺着肚子去问了价,吓了一跳。”
“就那么点梨条,拼起来还不够两个梨呢,结果要三十文”,杏娘至今还心疼花出去的钱:“不知道的以为金树银树结的果呢。”
“然后我就自己做,糖也贵,做毁了就浪费了,我舍不得”,杏娘把炒蛋盛出来,道:“结果还真给我试出来了。”
“以后得多带着果子和糖去你家了。”
巧娘接受了这份好意,自家两个孩子,东西自然也得准备两份。
“不过提前说好,自家做的味道肯定没点心铺的好。”杏娘盛好饭菜,将灶沿擦了擦。
巧娘不在乎:“小孩子的嘴巴哪能吃出差别,看到果煎蜜饯就走不动道了。”
她抬抬头,指向门外:“喏,两娃娃闻到饭菜的香气,都要流口水了。”
杏娘忍不住笑:“那也不能给他们吃。”
全部听完对话的沈南珏:“……”
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美食在眼前,但吃不到肚子里。
……
门打通了,能直接从后街绕到前街,不用再从书坊内经过,担心影响铺子的生意。
秋意渐浓。
暑热被赶跑,直至一丝不剩。
几经蜿蜒的河道于城内绕了数个来回,流水仿佛也带上些寒气,衬得更加澄澈。美中不足的是河面上漂浮着的少许枯黄叶片,如同完美的画作多了两滴墨痕。
还没等人感叹完,河流底下忽的钻出一条肥硕的鱼,扰动了水面,荡出层层波纹,那枯黄叶片也随着飘走。
桥上有人撑着鱼竿,落钩的地方仍旧寂静。
有熟识的人经过,见到对方,笑着大声问道:“今日竟改到在这里钓鱼了,钓到了吗?”
撑杆的人连忙转身,嘴边竖了手指,示意让人安静:“上次就是你,说话的声音像喇叭一样,把要咬钩的鱼都吓跑了。”
那人连忙噤声:“不说了不说了,你且钓着。”
河流里虽有鱼,但少有人捕。
一是沿河捕鱼,总是容易掉到里面。水性不好的人,容易有危险。
二是秀州靠近太湖和海边,每日码头都有新鲜肥硕的鱼,价格便宜,味道也比河里的鱼好。
只有喜欢垂钓的人,每日准时带着鱼竿坐在河边,风雨不歇。
接连落了几场雨。
淅淅沥沥的,像在人身上罩了层雾。
巧娘坐在院里的屋檐下,听着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字,即为抬头可仰视之天。”
“地字,即……”
前些天,巧娘已和掌柜的说好。
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瑜姐儿识字。掌柜的工钱也从每月七百文涨到一两银子。
两方都觉得是划算的买卖。
对掌柜的来说,看书坊没客人来的时候教瑜姐儿识字,不用早来或者晚退,就能每月多三百文。
若是科举写文章,他不行。
但只是识字,带着人读一读《千字文》、《三字经》和《童蒙训》之类的,算不得难事。
对巧娘来说,若是正经拜师父,每月的束脩都要一两银子,逢年过节期间还得买肉买绢,加起来的银钱可不少。
院落里只有赵掌柜一人的声音,瑜姐儿虽念不出来,但每个字的含义以及写法都记在了心里。
沈南珏也在旁边认真听着。
古代和现代,不仅字音有区别,字型和写法区别也很大。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记着身边人说话的音调,尽可能和脑海中的现代话一一对应。
然而秀州的韵调,和“官韵”又有区别。
掌柜念书的时候,就是用的“官韵”。若是考科举,也是要学官韵的。不然日后到了汴京城,与同僚交流,人家的韵调都一模一样,唯独自己操着秀州的腔调,对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便是吵架都难吵赢。
沈南珏学习的时候,向来专注认真。
娃娃聚精会神,表情显得格外可爱。赵掌柜想不注意都难,他玩笑道:“要不要把珏哥儿抱的近一些,也早些开蒙。”
巧娘没放在心上,道:“娃娃第一次见,才觉得新奇。若是日后真开始读书了,说不定有多远跑多远呢。”
“是这样的理”,赵掌柜想起了自家的孩子,不由得道:“我说要教他认字,转头就从书案底下爬出去了,追都追不上。一边跑一边哭,说自己看到书就想睡觉。”
“根本不懂得读书识字的好处!”
就这件事,赵掌柜和巧娘便聊了起来。
被忽视的沈南珏,窝在娘亲的怀里,心里长叹。
好想读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