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最后还是把那碗蘑菇炖鸡吃完了。
准确来说,除了盘子边缘剩下一小截胡萝卜,什么都没剩。
伊莱扎从后厨出来时,先看了一眼空盘子,又看了一眼他。
德拉科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餐巾。
“怎么?”
“没什么。”
伊莱扎把盘子端起来,嘴角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就是觉得你胃口还不错。”
德拉科本来想说一句什么。
譬如她的厨艺还没有好到值得这么得意,或者这顿饭顶多算勉强入口。类似的话对他而言几乎不需要思考,学生时代张口就来,成年以后已经克制了许多,可面对熟悉的人,偶尔还是会恢复一点从前的坏习惯。
话到了嘴边,他看见伊莱扎端着盘子,另一只手还握着刚才给他添热茶的小壶。
她显然是真的高兴。
不是等着听一句夸奖,也没有在跟他邀功。只是看见别人把她做的东西吃完,会很自然地觉得开心。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
“……还可以。”
伊莱扎立刻抬头。
“只是还可以?”
“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哦。”
她点点头,端着盘子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下次不给你做了。”
德拉科:“……”
伊莱扎忍着笑。
“反正只是还可以。”
“贝拉米。”
“干什么?”
他看了她两秒。
“你现在是在威胁客人?”
“是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
德拉科竟然无话可说。
最后只低低哼了一声。
伊莱扎转回去时偷偷笑了起来。
她其实记得,德拉科以前没有这么好说话。
霍格沃茨里的马尔福少爷刻薄得很有名,尤其是十三四岁那几年,几乎没有哪一张学院长桌没听过他的坏话。
奇怪的是,他好像很少真正冲她发脾气。
伊莱扎以前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
她只记得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赫奇帕奇和斯莱特林共上魔药课,她不小心把月长石粉多放了半勺,坩埚里冒出的烟一下子喷了半张桌。
德拉科就在她旁边。
新做的袍子沾了一大片粉红色。
周围安静得可怕。
潘西甚至已经开始替她倒吸凉气。
伊莱扎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德拉科的袖子,又看他的脸。
“对不起。”
德拉科脸都黑了。
“你——”
伊莱扎立刻掏出魔杖。
“我帮你弄干净。”
“你先别碰。”
“哦。”
她很听话地停下。
德拉科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可能是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少女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一点,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月长石粉。
德拉科憋了半天。
最后只说:
“……笨死了。”
潘西在旁边露出了一个极其难以理解的表情。
那天晚上伊莱扎还特地去厨房烤了一小盒饼干,第二天托人放到斯莱特林长桌边。
包装纸上写:
赔你的袍子。
下面画了一件歪歪扭扭的粉红色长袍。
德拉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收进了口袋。
饼干也吃了。
一块没给高尔。
第二天别人问起,他还说难吃。
当然,这些伊莱扎都不知道。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晨,对角巷却难得出了太阳。
伊莱扎七点半到店里,把门推开通风,又在窗边放了两盆刚从花市买来的白色小雏菊。
After Eight 上午十点营业。
九点二十分,她正在后厨揉面团。
门口铜铃响了。
伊莱扎头也不抬。
“还没营业。”
没人回答。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探出头。
德拉科站在门边。
他今天没拿手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阳光从玻璃门后照进来,铂金色的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浅了很多。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
伊莱扎愣了。
“你怎么又来了?”
德拉科眉梢一抬。
“这种招呼客人的方式就是你的经营之道?”
“可我还没营业。”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进来?”
德拉科看着她。
沉默两秒。
“门没锁。”
伊莱扎:“……”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熟悉。
昨天是下雨。
今天是门没锁。
她怀疑这位马尔福先生迟早有一天会说“路过”。
可她还是侧过身。
“那进来吧。”
德拉科已经进来了。
甚至很自然地走向昨天坐过的那张窗边桌。
伊莱扎看着他的背影。
“你还挺会挑位置。”
“这里光线最好。”
“昨天你来的时候外面在下暴雨。”
德拉科拉开椅子的动作停顿一下。
“安静。”
“昨天店里其他桌也很安静。”
“贝拉米。”
“好好好。”
伊莱扎笑着缩回后厨。
德拉科坐下,展开报纸。
不到一分钟,伊莱扎又探出头。
“你吃早餐了吗?”
德拉科没有抬眼。
“吃了。”
“吃了什么?”
“……”
报纸缓缓降下一点。
“这也需要向你汇报?”
伊莱扎盯着他。
德拉科和她对视。
五秒以后。
“咖啡。”
“没了?”
“嗯。”
伊莱扎皱眉。
德拉科莫名其妙开始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每天早上只喝咖啡吧?”
“偶尔。”
“你昨天也没吃晚饭。”
“我工作很忙。”
“你又不是忙到没嘴。”
德拉科:“……”
这话换个人说,他大概已经冷脸了。
可伊莱扎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皱得很认真。
她甚至看起来有点生气。
不是被他冒犯了,也不是觉得他难伺候。
她只是单纯觉得,一个人怎么可以不吃饭。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竟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没饿死。”
“那是你的胃很努力。”
“……”
“等着。”
她转身回了厨房。
德拉科低头重新看报纸。
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几分钟以后,桌上多了一只盘子。
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小餐包,一份炒蛋,一点煎蘑菇,还有半个烤番茄。
旁边放着一杯红茶。
德拉科看着那个盘子。
“我没有点。”
“员工早餐。”
“我不是你的员工。”
“那你就当试菜。”
“我也没同意。”
伊莱扎坐到他对面。
她自己的盘子和他差不多,只多了一勺草莓果酱。
“你可以不吃。”
德拉科抬眼看她。
伊莱扎已经低头撕开餐包。
她显然没有打算盯着他,也没有准备继续劝。
只是顺手给他做了一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侧。她今天没有系围裙,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随便绑在脑后,耳边垂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耳坠。
德拉科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画面实在太像某种不该属于他的日常。
安静的早晨。
一顿早餐。
有人坐在对面问他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阴冷的绿色光线。
他十三岁的时候,收到过母亲从家里寄来的点心。银绿色的盒子,漂亮得像珠宝匣,里面每一块糖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当然知道那也是爱。
只是马尔福家的爱从来都被包装得很好。
昂贵、得体、克制。
贝拉米家的东西不一样。
她会把餐包直接掰开,看见里面还热,就高兴地说一句:
“今天发得很好。”
然后抬头问:
“你怎么不吃?”
德拉科放下报纸。
“你很吵。”
伊莱扎停下。
德拉科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间,竟然立刻后悔了。
很轻。
甚至还没等她真的露出什么难过。
他已经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
“我知道。”
伊莱扎忽然笑了。
“你以前就这么说。”
德拉科一怔。
“什么?”
“六年级。”
她拿勺子挖了一点果酱。
“图书馆。”
“……”
德拉科沉默下来。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临近圣诞节,图书馆里人很少。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任务、消失柜、斯内普、父亲、黑魔王。
所有事情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子。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几乎整夜没合眼,头疼得厉害。
伊莱扎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抱着一摞书。
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走了。
两分钟以后又回来。
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
“给你。”
德拉科当时的脾气比现在坏得多。
“我不需要。”
“哦。”
她把牛奶放下。
德拉科冷着脸。
“你很吵。”
伊莱扎看了看四周。
整个图书馆安静得连翻页声都听得见。
她压低声音。
“我才说了三句话。”
德拉科:“……”
然后她就走了。
没有问他怎么了。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小心翼翼盯着他的脸色。
也没有对那句莫名其妙的坏话生气。
那杯牛奶后来凉了一点。
德拉科还是喝了。
现在,很多年以后,伊莱扎又坐在他对面。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喜欢说别人吵。”
她得出结论。
德拉科垂下眼。
“可能你确实吵。”
“那你以后别来。”
“不行。”
话出口得太快。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伊莱扎抬眼。
德拉科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回答。
他拿起餐刀,切开面包。
“蛋糕还行。”
“昨天不是‘还可以’吗?”
“今天升了一档。”
“那早餐呢?”
德拉科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