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伊莱扎瞪他一下,他低头喝茶,嘴角已经露出一点笑。
她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
等了那么几秒。
德拉科没有继续。
没有那天下午,没有槲寄生,也没有别的。
他问起了婚礼植物展。
“看到了合适的?”
伊莱扎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一点说不清的落空压回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有。白色的夜铃花不错,不过香味太重,汉娜如果要放很多甜点,可能会串味。还有银霜玫瑰,我以前只见过切花,那边有整株的。”
一说到这些,她很快又有了精神。她把放在柜台边的婚礼本拿过来,翻给德拉科看,告诉他哪一种适合拱门,哪一种夜里会发光,哪一种贵得完全没必要。
“西奥多说银冠花的进口价这两年涨了很多。”她指着一张照片,“但我觉得它本来也没有冬铃草好看。”
德拉科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诺特很懂花?”
“他不懂。”伊莱扎笑起来,“他只知道哪个贵,哪个运输麻烦。”
“那很像他。”
“你又知道。”
德拉科没接这句,只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点。翻到银霜玫瑰那一页时,他看了两眼,“这个不用去展馆看。”
“为什么?”
“家里有。”
伊莱扎眼睛一下抬起来,“你家?”
“东侧温室种了一片。”
“整片?”
“也没多少。”
“对你们家来说‘没多少’一般是多少?”
德拉科想了想,“二三十株。”
伊莱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
“我现在开始理解西奥多为什么只知道哪个贵了。”她低头在本子上迅速记了一行,“你们这种人对数量也没什么概念。”
德拉科似乎被“你们这种人”说得有点不满,“谁们?”
“家里有二三十株银霜玫瑰还说没多少的人。”
“那是我母亲种的。”
“所以你完全没有参与?”
德拉科安静两秒。
“我小时候折过一枝。”
伊莱扎立刻抬头,眼睛又亮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妈妈没说你?”
“伊莱扎。”
“我想听。”
德拉科看着她那副明显来了兴趣的样子,像是有点后悔开这个头。“她让我自己去跟园丁道歉。”
“你去了?”
“我那时候九岁。”
“所以你九岁还会折花。”
“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魔法结构。”
伊莱扎趴在桌边笑得肩膀发颤,“你把花拆了研究?”
“这件事没有这么好笑。”
“很好笑。”
德拉科盯她半天,最后还是低头端起茶。他很快又问:“你要看玫瑰?”
伊莱扎的笑慢慢收回来,“可以吗?”
“周日。”
“下周?”
“嗯。”
她拿起笔,立刻在婚礼本旁边写了一行。写完又问:“那苹果呢?你之前说庄园果园有酸苹果。”
“很多。”
“能一起看吗?”
“你是去看花还是进货?”
“都看一下又不会少。”
她说得理所当然,低头已经开始计划银霜玫瑰和苹果甜点放在一起会是什么颜色。德拉科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打断。
伊莱扎写字时总爱微微低着头,今天半扎的头发松下来一缕,贴在脸颊边。她一边记东西一边抿着唇,写到“酸苹果”三个字时自己又笑了一下,大概已经想到新配方。冬日下午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她的眼睛因为兴奋显得格外清亮。
德拉科的视线停得有点久。
伊莱扎抬头时刚好撞见。
“你看我干什么?”
德拉科几乎没有停顿,“看你什么时候写完。”
“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
“现在才说。”
德拉科低头把剩下那口梨挞吃掉。
伊莱扎看了他两秒,也没再追问。
店里又进来几位客人,她便起身去忙。一个年轻男巫站在柜台前,把一只用蓝纸包的小盒子递给她,说是前几天从霍格莫德带回来的巧克力,正好经过就拿了一份。伊莱扎明显没想到,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问:“给我的?”
“嗯。”对方耳朵有点红,“你以前帮我做过毕业蛋糕。”
“那都多久以前了。”伊莱扎还是收下了,笑得很开心,“谢谢。你要不要试新品?今天梨挞还剩一个。”
男巫买了最后一只梨挞,走之前又说下次会带朋友来。伊莱扎把巧克力放到柜台后,转身就继续装面包,压根没多想。
德拉科坐在窗边,视线从那只蓝盒子上移到她脸上。
等客人少下来,他才问:“你最近经常收礼物?”
“还好呀。”伊莱扎一边系牛奶面包的纸绳,一边随口数给他听,“昨天Amy送了画,花店姐姐送冬青,老先生又拿了一袋梨,还有这个巧克力。万圣节那几天才多。”
“刚才那个也是以前认识的?”
“霍格沃茨的。”
“很熟?”
伊莱扎停下手里的纸绳,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怎么有点耳熟。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德拉科。”
“什么?”
“你上次也问过。”
德拉科神色没变,“问过什么?”
“送苹果酒的那个。你也问我熟不熟。”
他安静了一瞬。
伊莱扎望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笑,“你怎么老关心我跟谁熟?”
德拉科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
她等着。又是这种时刻,一个问题已经递过去,只需要他稍微往前一点。
伊莱扎甚至没有移开眼睛。
德拉科却低头喝了口已经不太热的茶。“随便问问。”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好吧。”
就两个字。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再追着问,把最后一只面包的纸绳系好,转身放进橱窗。可德拉科看着她背影,手里的杯子许久都没放下。
傍晚关店时,下了一点小雨。艾达先走了,伊莱扎留在后厨整理第二天的面团,德拉科照例没急着离开。他把新到的茶罐挪到高架上,又帮她把一只装满面粉的木桶搬到角落。两个人谁都没提下午那句“随便问问”,相处仍然熟悉,甚至熟悉得有些过头。
伊莱扎站在料理台前揉面时,头发又掉下来。她两只手都是面粉,只能偏过脸试着用肩膀蹭开。
德拉科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两眼。
“别动。”
伊莱扎下意识停下来。
他抬手,把那缕粘在她脸侧的头发拨开,指尖从耳边擦过去,顺手别到她耳后。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伊莱扎手还压在面团上,德拉科的手也还停在离她脸很近的位置。
她抬起眼,灯光落进棕色眼睛里,近处看时亮得很,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粒极小的面粉。德拉科慢慢把手收回去。
伊莱扎看着他,又等了一次,她甚至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下午那个问题也好,槲寄生也好,刚才这一下也好,哪怕只说一句不像“随便问问”的话都行。
德拉科嘴唇动了一下。
“你睫毛上有面粉。”
伊莱扎:“……”
她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哪里?”
德拉科伸手替她碰掉。
“没了。”
伊莱扎睁开眼,看了他半晌。
“谢谢。”
“嗯。”
她转回去继续揉面,这回是真不想理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德拉科才站到另一边,低声问:“周日几点?”
伊莱扎手下还在折面团,“十点?”
“我来接你。”
“好。”
“别吃早饭。”
她终于转过头,“为什么?”
“母亲会准备。”
“你不早说。”
德拉科看着她脸上刚才那点闷意瞬间被早餐吸引走,忍不住问:“有这么高兴?”
“当然。”伊莱扎手上都是面粉,没法比划,只能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们家早餐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在自己家吃了二十多年不知道?”
“不会每天都一样。”
“有蘑菇吗?”
“有。”
“烤番茄?”
“应该。”
“蜂蜜面包呢?”
德拉科停了两秒,“我回去问。”
伊莱扎满意了,低头继续揉面,嘴角也重新弯起来。“那你记得问。”
德拉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面团折得圆圆的,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又错过了什么,可他没能说清那是什么。
伊莱扎把面团盖上湿布,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去检查明早要用的黄油。
新橱窗外雨丝细细落着,黄铜灯把玻璃照得温暖,厨房里一排牛奶面包正在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