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来试吃的人比信里说的多了一些。原本只说会有几位孩子和治疗师过来,午后刚过,After Eight门口却接连停了三辆魔法出租马车,第一辆下来的是露西和她母亲,后面两辆又陆续下来几个孩子,有人自己走,有人坐轮椅,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孩子一路牵着治疗师的手。
艾达早上就把靠窗的桌子重新排过,原本四张小桌被拆开,只留下宽一点的过道,椅子也少放了几把。她没有把店里弄得像医院活动室,桌上的小花瓶还在,壁炉旁边依然摆着那张旧扶手椅,只是柜台里平时整块出售的蛋糕都换成了小份试吃,焦糖布丁装在浅口杯里,草莓奶油卷切得只有两指宽,香蕉蛋糕也做成了小小的半月形。
伊莱扎从后厨出来时,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浅粉色奶油。她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端着几碟刚调好的糖花颜色,才走到前厅,露西已经隔着半间店朝她招手。
“你说蛋糕的花会开!”
她开口还是上次那一句。
伊莱扎笑起来,把手里的碟子先放到桌上。“我记得呀。”
“全部的花。”
“全部。”
露西这才满意,低头看向那几碟颜色。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其中最浅的黄色看了半天。
“今天不是来看它会不会开。”伊莱扎把设计图铺到桌面上,又用一只小玻璃镇纸压住纸角,“今天要决定它开成什么颜色。”
孩子们一下安静了不少。
至少安静了三秒。
“粉色。”
“黄色。”
“不要黄色。”
“为什么不要?”
“黄色像药的颜色。”
“哪有黄色的药?”
“我喝过。”
桌边很快乱起来。
伊莱扎没有制止,只坐到他们中间那张空椅子上,听他们自己争了一会儿。等声音稍微小一点,她才拿起铅笔,在纸边画了几个小圈。
“露西要粉色。”
露西立刻点头。
“你要黄色。”
刚才坚持黄色的男孩也点头。
伊莱扎又看向另一边。“你呢?”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孩低头看着草图,过了一会儿才说:“蓝色。”
露西马上转头。“春天没有蓝色的花。”
“有。”小女孩说得很认真,“我家门口就有。”
“什么花?”
“我不知道名字。”
露西明显还想继续问。
伊莱扎先把铅笔落到纸上。“那就蓝色。”
几个孩子一起看她。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伊莱扎在白色花苞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蓝花,“白色多一点,粉色、黄色和蓝色藏在里面,切开的时候你们自己找。”
男孩立刻补充:“黄色要亮一点。”
“多亮?”
“比这个亮。”
他指着桌上那碟奶油。
伊莱扎端起来看了看。“这个已经很黄了。”
“还要一点。”
“那会像柠檬。”
“我喜欢柠檬。”
伊莱扎忍不住笑。“好,我再试一点。”
旁边的治疗师也笑了,提醒她不用真的什么都听孩子的。伊莱扎却摇摇头,把“黄色再暖一点”写进了记录本。
“反正是给他们吃的。”
她说得很自然。
德拉科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外面落着很细的雨,对角巷的石板路被打得发亮。他今天没有从庄园直接过来,上午还有别的事情,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长大衣,剪裁极干净,肩线没有因为雨水乱掉半分。黑色皮手套被他脱下来以后折好收进口袋,银柄长伞则交给了门边自己伸过来的伞架。
伞架抱住那把伞时,顶部的铜鸟还很满意地啄了两下银柄。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
“别啄。”
铜鸟立刻安静。
艾达正在柜台后面装新的草莓奶油卷,抬头看见他,只朝窗边示意了一下。“她在那边。”
“好。”
德拉科没有立刻过去。
一位治疗师刚推着轮椅从门边进来,他往旁边让开位置,伸手替人扶住门。对方认出他以后明显愣了一下,还是先说了谢谢。
“应该的。”
他说完才往里面走。
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刻意。伊莱扎见过他在庄园宴会里替客人拉开椅子,也见过他在魔法部正式场合和不熟悉的人寒暄,他从小接受的那些礼仪已经变成身体习惯,连侧身让路都很漂亮。
只是今天那件昂贵的大衣刚走进一群孩子中间,就显得格外不适合这里。
尤其其中一个孩子手里还拿着半块奶油蛋糕。
伊莱扎远远看到他,眼睛先弯起来。
她没有叫,只抬手朝他晃了一下。
德拉科也没有像哈利那样举手回应,只微微抬了下下巴,唇角动了一点。
可伊莱扎已经看懂了。
她重新低头去给孩子们调颜色。
德拉科走到桌边时,那几张设计图已经被画得面目全非。露西在花苞边画了几颗星星,另一个孩子坚持要在蛋糕底下加一只猫,还有人在右下角留下一个明显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圆圈。
“这是什么?”德拉科问。
伊莱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青蛙。”
“为什么有青蛙?”
“他喜欢。”
德拉科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也抬头看他。
双方安静了两秒。
伊莱扎已经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德拉科最后只说:“很好。”
孩子显然十分满意。
伊莱扎把草图往他那里推了一点。“你看颜色。”
德拉科扫过去。
“粉色、黄色、蓝色?”
“还有白色。”
选蓝色的小女孩立刻观察他的表情,像是已经做好了有人说“蓝色不像春天”的准备。
德拉科只是看了一眼那小块浅蓝。
“蓝色挺好。”
小女孩一下放松了。
伊莱扎侧过脸看他。
“你看得出来这个蓝和刚才那个蓝有什么区别吗?”
德拉科也看她。
“看不出来。”
“很好。”
“哪里很好?”
“很诚实。”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做事,德拉科看了她几秒,也没有计较。
试吃先从草莓奶油卷开始。
几个孩子都很喜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吃了一口以后皱起脸,说奶油“太软了”。
伊莱扎坐到他旁边。“太软是什么意思?”
男孩努力想了半天。“就是……没有东西。”
“没有口感?”
“对。”
伊莱扎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又问:“如果里面有一点很小的脆糖呢?”
“会卡牙吗?”
“不会。”
“那可以。”
她认真记下来。
德拉科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
他已经发现,伊莱扎问孩子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小就替人把话说完。哪怕一个七岁小孩要花半天解释“奶油太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会等。
旁边那个坚持黄色花的男孩已经被裱花袋吸引了。
“我可以试吗?”
“可以呀。”
伊莱扎把自己手里那只递过去。
治疗师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他的右手没有太多力气。”
伊莱扎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说“那我帮你”。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大裱花袋,把里面的奶油挤出一部分,又换了一只更小、更轻的袋子。
“这个试试看。”
男孩双手握住。
伊莱扎把烘焙纸放到他面前,自己只托住最底下一点。“你不用跟我刚才一样。想怎么挤都可以。”
男孩很认真。
裱花袋里的奶油一点点挤出来。
第一片花瓣太大。
第二片几乎贴到了旁边。
中间又歪了一点。
等他松开手时,纸上是一朵怎么看都不规整的奶油花。
男孩盯着看了一会儿。
“很丑。”
“哪里丑?”
伊莱扎低下头,和他一起看。
“这里。”他指最大那片花瓣,“太大了。”
“那是它长得比较好。”
男孩转头看她。
伊莱扎神情很认真。
“而且你刚刚不是还说黄色要亮一点吗?你自己做的这朵颜色最好。”
孩子被她说得又低头看。
好像确实没刚才那么嫌弃了。
“真的还可以?”
“我觉得很好看。”
伊莱扎拿起一只干净的小托盘,把那张烘焙纸整个移上去,没有重新修,也没有替他补任何一片花瓣。
德拉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朵花不漂亮。
至少按伊莱扎自己的标准,远远称不上漂亮。
可她没有说假话。
她说“我觉得很好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哄人的敷衍。她是真的觉得,因为这是孩子自己做出来的,所以那片过大的花瓣也没关系。
德拉科忽然很喜欢她这一点。
伊莱扎做得好,却从来不会把“做得好”当成衡量所有人的尺度。
她允许别人做得笨拙。
也愿意认真看。
德拉科以前认识的人里,很少有人这样。
他目光停在她侧脸上。
伊莱扎正低头替孩子擦掉手背上的奶油,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还没来得及管,德拉科已经伸手,从她肩边把那缕头发拨到后面。
伊莱扎甚至没有回头。
“谢谢。”
“嗯。”
动作熟得像他只是顺手挪了一个杯子。
旁边的人也没有多看。
这反倒让德拉科心情很好。
他喜欢这种已经不再需要注意的亲密。
露西很快又发现了他。
“你还会那个吗?”
德拉科低头。“哪个?”
“飞起来的。”
“很多东西都能飞。”
“桌子那个。”
德拉科反应过来了。
上次在圣芒戈,他替治疗师移动桌子,用过漂浮咒。
露西却记到了现在。
她很快从桌上拿起一只纸折的小蝴蝶,递给他。纸折得并不工整,两边翅膀一大一小,背面还用绿色蜡笔写着名字。
德拉科看了看那只蝴蝶。
又看向伊莱扎。
伊莱扎已经开始笑了。
“别笑。”
“我没有。”
“你有。”
露西举着纸蝴蝶。“可以吗?”
德拉科沉默片刻,还是接过来。
他把纸蝴蝶放到桌面上,魔杖从袖中抽出来。那根山楂木魔杖在他手里已经用了太多年,动作熟练得几乎没有多余停顿。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纸蝴蝶轻轻离开桌面。
先升到露西眼前。
然后又慢慢飞高。
原本还在吃布丁的几个孩子也抬起头,旁边一个小女孩甚至忘了手里还举着勺子。纸蝴蝶在吊灯下面绕过半圈,又慢慢落下来。
“再高一点。”
德拉科把魔杖抬了一点。
蝴蝶又升高。
“再快一点。”
德拉科看了露西一眼。
露西很期待地看着他。
伊莱扎已经背过脸去笑。
“你来?”德拉科问她。
“不呀。”她立刻摇头,“现在是你的节目。”
“我的什么?”
“没什么。”
德拉科懒得理她。
纸蝴蝶继续绕着桌子飞。
他没有故意做什么夸张动作,只控制它顺着桌沿慢慢绕了一圈,最后从露西头顶经过,再稳稳落回她手上。
几个孩子立刻鼓掌。
德拉科明显不太习惯因为一个最基础的漂浮咒得到这种反应。
伊莱扎却看得很开心。
她熟悉他在人群里的样子。
知道他可以在正式晚宴上一整晚保持无可挑剔的礼仪,知道他能够和年长的纯血家族成员谈得滴水不漏,也知道他对自己不喜欢的人连一个多余眼神都不愿意给。
可现在几个小孩要求他“高一点”“快一点”,他还是做了。
没有装得温柔。
也没有不耐烦。
伊莱扎忽然觉得他很好。
这种“好”很小。
小到大概只有她会注意。
露西把纸蝴蝶抱回怀里,很认真地说:“谢谢。”
德拉科也很认真地回答:“不用谢。”
伊莱扎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软得厉害。
德拉科很快察觉。
“你又在看什么?”
“看你呀。”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她说完已经转身去拿下一盘试吃。
德拉科站在那里,嘴角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后面的试吃越来越像真正的下午茶。
几个孩子很快从最初的拘谨里放松下来,吃到喜欢的会说,吃到不喜欢的也不再客气。有人觉得柚子挞太酸,有人坚持说焦糖布丁上那层脆糖应该再厚一点,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第一次看见香蕉蛋糕切开以后浮出的月亮,连续让艾达切了三次,只为了看月亮出现。
艾达最后不得不提醒:“再切就没有了。”
孩子低头看了看盘子。
“那我吃掉。”
“这就对了。”
艾达把叉子递给他。
伊莱扎一直拿着记录本。
“太酸”就记太酸。
“看起来像药”也记。
有人说糖花好看但太硬,她甚至把自己刚才做的那一批全拿回后厨重新检查。
治疗师站在柜台旁,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用每一句都改,他们今天心情好,什么都会说。”
“我知道。”伊莱扎把本子合上,又笑了一下,“但有些说得挺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