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灵应了一声,收拾好自己下楼。
刚转过楼梯,就看见知野已经坐在餐厅,抬眼朝她望了过来。
眸子里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担心。
可她根本来不及细想那眼神,注意力就先被整个餐厅的氛围勾走了。
晨光穿过半敞的推拉门落进来,照在宽大的原木餐桌上,门外竹影轻轻摇晃,隐约还有几声清脆鸟鸣。
穿堂风舒舒服服地吹进来,把清晨的清新空气也一并送进了屋里。
餐桌上有现蒸的包子、银耳木瓜羹、玉米排骨汤、切好的杏子、水煮蛋、全麦三明治……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哇,郭师傅,你做饭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乌灵眼睛都亮了。
郭师傅摆摆手:“我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这些哪是我做的,是知野一-大早起来准备的。”
乌灵一愣,随即有些讪讪地在知野身边坐下,感谢他做的早饭。
知野却只看着她,眸子里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担心:“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昨晚做了那样的梦,面对知野本来就有点不自在,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做贼心虚地回答说:“…挺好的呀。你呢?”
知野眸光微微一闪,顿了下,才道:“还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真的。
乌灵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自己半夜醒来,去阳台透气时,还看见他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她心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难道他一直都睡不好?因为还债的压力?
这么一想,她看知野的眼神都忍不住多了点怜爱。
只是面上仍旧没显,甚至都不太敢多看他。
毕竟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昨晚那个梦。
可等早饭一吃完,开始忙正事,这股别扭劲儿很快就散了。
郭师傅今天陶瓷厂那边有事,吃完早饭便先走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乌灵和知野两个人。
按照昨天说好的合作协议,乌灵负责设计和上色,知野负责捏素坯。
乌灵很快进入状态,坐在一旁,开始一本正经地指挥知野捏泥巴做素坯。
他们合作的第一件成品,乌灵打算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至于知野这边,她也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到时候直接告诉知野这件作品已经卖给她朋友了,售价五千。到时候她直接分给知野四千,既不伤他自尊,也能让他手头宽裕一点,多少缓解些眼下的压力。
正因为这是送给妈妈的,乌灵今天格外认真,认真到近乎挑剔。
于是,刚才吃早饭时那点因为春-梦生出的不好意思,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坐在知野对面,盯着他手里的泥坯,一会儿说这里再收一点,一会儿说那个弧度不够柔,一会儿又说整体气质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从小学画画,早就习惯了老师一遍遍给她挑毛病、让她反复修改。
后来进了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大家为了赶工、也为了保证效果,向来都是哪里不对说哪里,讲究效率至上,直来直往。
改到后面,连乌灵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给知野提了多少轮意见。可是成品总之就是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知野居然也一直没生气。
她说哪里不对,他就改哪里;她说还差一点,他就低头继续重做。
只是改到后来,他唇线抿得越来越紧,下颌也绷出一道冷硬利落的线条。
乌灵望着他的侧脸,心里莫名一跳。
明明都已经改了好几个小时,可他还是冷着脸,闷声不吭继续做,像是有点不高兴,又像是在认真较劲。
莫名有点可爱。
就在这时,郭师傅回来了。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行了行了,我来,我懂乌灵的意思了。”
说完便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乌灵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一边比划一边跟郭师傅沟通。
知野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转身慢吞吞上了楼。
没过多久,乌灵就惊喜地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哇,郭师傅,你这一下就把我最想要的形状和神韵都做出来了!”
“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郭师傅被她夸得哈哈大笑。
乌灵越看越满意,忙道:“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把手机拿下来,给这泥坯拍个照。”
说完,她转身噔噔噔跑上楼。
她记得手机放在二楼公共区的沙发边充电,可刚一上楼,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阳光从窗边斜斜落进来,照得那一小片公共区安静得有些过分。知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神来,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随后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替乌灵把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
他只把手机朝她递过去,脸却别扭地偏向一边,像是生怕被她看清神色。
可乌灵已经看见了。
他眼尾泛着明显的红,睫毛也有些湿,分明就是刚刚哭过。
看着知野这副样子,乌灵只觉得自己的道德感和某种性癖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平日里冷冷淡淡、像高岭之花似的人,居然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掉眼泪,而且大概率还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连串改泥坯的要求。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叫人心口发颤。
乌灵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凑近一点,仔细看看他哭过的样子。
可下一秒,道德感又及时冒了出来:人都被她的要求折腾哭了,她居然还在这里胡思乱想,未免太不像话。
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终还是道德占了上风。
乌灵接过手机,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绕到知野偏开的那一侧,微微弯下腰,声音柔柔地问:
“知野,你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