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河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直到头顶飞过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少年才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
意识到自己刚才靠着一个陌生姐姐睡了这么久,他耳根顿时涨红。
“对不起。”他十分窘迫,“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说完,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可能是因为……待在姐姐身边,我觉得很安心。”
乌灵动了动早就酸麻的肩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能睡着,说明你今天倾诉非常成功。”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听过这种说法。片刻后,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
看见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乌灵这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嘛,就是要多笑一点。”她弯着眼睛说,“说不定很快就有好事发生了。”
掌心落在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少年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点温热隔着发丝落下来,像是一路从发顶漫进了心口。暖融融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温水包裹着。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摸过头,这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本能地贪恋。
他低着头,任由她摸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真的……会有好事发生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乌灵望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落下来,在发梢和肩头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
少年微微侧着,怔怔地望着她。眼前的人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从金色光晕里走出来的天使。
她弯起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走吧。你带我去你家,我去见见你小姨。”
刚才他靠着她睡觉的时候,乌灵动不了,便坐在那里,把能想到的办法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让他家里人知道。
少年一直说小姨对他很好,提起她时也没有半点埋怨。那多半不是小姨不管,而是他压根没说霸凌的事情。
这孩子看着倔,心思却重。大概是觉得小姨已经够辛苦了,不愿意再给她添麻烦,才什么都自己忍着。
他不肯告状,那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当好了。
事实果然如此。
少年小姨听完整件事以后,脸色都变了。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竟然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震惊之后,女人没有犹豫:“我们转学,搬家。这里不能再待了。”
离开时,姨甥两个人把乌灵一直送到了外面。在河边,少年小姨还给乌灵和少年拍了一张合照。
后来,乌灵就是照着那天的合照,画出了来到青竹村以后,第一幅真正令自己满意的画。
她也终于有些明白,那位工笔画大师说的“厚重”,究竟是什么。
那是经历过真实的痛苦以后,仍然挣扎着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
乌灵坐在河边,把十年前来青竹村的那段往事讲给知野听。
起初说到自己当年画画遇到瓶颈,赌气跑来青竹村写生时,知野一直安静听着。
那双黑眸热烈而明亮,眼底浮着淡淡的笑,像是很开心她愿意跟他分享过去的事情。
直到乌灵把那张手机里的旧照片找出来。
“喏,就是这个小孩。”
知野接过手机。
下一秒,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眼望着她,黑眸明亮灼灼,像藏着一团火。
乌灵原本还在继续说话,渐渐却察觉到了不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乌灵却莫名觉得——
那双黑眸里压着极浓的情绪,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
奇怪。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乌灵狐疑地看向照片。看着看着,她忽然顿住。
照片里的少年还很稚嫩,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单薄。可那双眼睛很漂亮。乌黑,清亮。
是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
乌灵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知野早已彻底长开了。肩背宽阔,身形高大,眉眼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已经是成熟男人英俊凌厉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
依旧漆黑漂亮,像一双小鹿的眼睛。
眸底浮着细碎的光,安静又深沉,像一汪幽幽的泉水。看似平静,水面之下,却仿佛藏着她看不懂的暗流,一寸一寸,无声翻涌。
河面忽然起了风,柳枝簌簌摇晃起来,平静的水面也漾开一圈圈碎金似的波纹。
乌灵的长发被风扬起,有几缕落在两人之间。
她却没有动。
知野也没有。
隔着被风吹乱的发丝,他们就这么望着彼此。
十年前那个瘦小倔强的少年,忽然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