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好啥?”
妇人反驳道:“你忘了隔壁的老太太了?家里五个儿子,连个管她的人都没有,来回在五个儿子家住。”
“儿子至少有把子力气。”
男人放下碗筷:“我总有干不动的时候,你指望这小丫头帮你干活?还是指望她能不让你受欺负?”
妇人沉默。
良久,她都没能说出半个字。
她读到了自己男人渴望男孩儿的情绪。
叶秋绥静静的看着两个人,一人居高临下地输出着自己的想法,另一人则被渐渐说服,淹没在本不属于她的思想里,逐渐同化。
直至失去自我。
叶秋绥的心中闪过一丝同情,又在想起几日前的经历时,渐渐褪去,化作一片霜寒。
她知道,男人的话没有错,妇人的沉默也没有错。
她甚至很感谢眼前的两个人,要是没有他们,自己也不会有将来。
更不会坐在这里,再次切身体会不堪回首的前尘旧事。
“阿篮还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妇人终于开了口:“你少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啥事都有个万一。”
“还没桌子高的小丫头懂个啥?”
男人不以为然:“我不说,村里照样有人说,她早晚得明白。”
妇人无奈的叹息,夹起一筷子的菜放到叶秋绥碗中,转移着话题。
晚间,妇人躺在男人与叶秋绥的中间,侧身哄着叶秋绥:“别听你爹瞎说,他都没读过书,啥都不懂。”
“嗯。”叶秋绥淡淡道,“我没放在心上。”
“今儿这是咋了?”妇人揉了把她的脸蛋,“说话总是冷冰冰的,跟个大人似得。”
“吃饱饭太困了。”
叶秋绥作势打了个哈欠,催道:“娘,快睡吧。”
待到屋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叶秋绥睁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来到男人面前,此时的他与自己记忆中的一样,身体健壮。
方才二人的聊天,只有一句是对的。
什么事都有万一。
谁会料到眼前身体健康的男人,日后会变得骨瘦如柴,不人不鬼,最后病死在肮脏潮湿的屋子里。
放在窗台的风车摇晃着转动一圈,叶秋绥上前,对着月光举起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东西。
她轻轻吹了口气。
风车随着外力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秋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环境中失去了情感。
风车还在转,叶秋绥借着月色安静的看着,直到风车停下,她将东西放归于原位。
这里的一切,最后都不属于自己,她没必要留恋。
叶秋绥躺回床上,静静等着太阳升起。
日子不似她记忆中的一地鸡毛。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妇人腹痛难忍,呻./吟不断,叶秋绥被男人勒令在家中守着妇人,他独自一人去请产婆过来接生。
刚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的,叶秋绥匆匆扫了一眼,嫌弃的躲到角落,没再去看。
“阿篮,你过来。”男人对她招招手。
叶秋绥不想去。
想法才从脑海中冒出,她的腿便不受控制地迈开。
叶秋绥试着停下,与自己的身体抗衡,肩头焉的传出一阵撕裂的疼,像是无数双手向四面八方,狠狠的扯着她的肉。
叶秋绥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在发抖,耳朵中像是堵了棉花,嗡嗡声盖住了屋中的喧闹。
唯有一句,她听得极为真切。
“阿篮,他是你弟弟,你日后可要帮他。”
叶秋绥想笑,想厉声斥责他做梦,却如小时候一样,半晌都张不开嘴,说不出一个抗拒的字眼。
她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脑袋才终于清明。
怀中多了一个双眼漆黑,好奇盯着她看的小娃娃。
几乎是一瞬,叶秋绥想松开手,双臂反而收得愈发紧了。
所以在幻境中,她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更不能更改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叶秋绥只觉得好笑。
“哇——”
怀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吵得叶秋绥耳膜发痒,偏过头躲闪难以忍受地吵闹。
“怎么了?!”
伴随着妇人凌乱的脚步声,叶秋绥抬起头。
怀中一空,妇人心急如焚的抱过婴儿,又拍又哄,只为止住连绵不断的哭声。
叶秋绥想起自己是婴儿时,妇人也是这样耐心的哄着自己。
她取过放在床上的拨浪鼓,递到妇人面前,晃了两晃。
小娃娃顿了一瞬,哭的更凶了。
“好了好了!”
妇人眉头微蹙,腾出一只手,取过叶秋绥手中的拨浪鼓,道:“阿篮,你去帮娘把院子里的柴火拾了。”
叶秋绥“嗯”了声,听话的去到院子收拾着。
眼下的她只有四岁,胳膊短,手也小,收拾起来慢极了。
叶秋绥每弯下一次腰,拾起一根柴火,就会怀念一次长大后的自己。
倒不是觉得在山中不用干活,只是怀念做什么都方便的日子。
她正收拾着,男人从外面回来了,手中拎着几叠厚厚的布。
“你咋没帮你娘看孩子?”男人有些不满地问。
叶秋绥直言:“小福哭的太凶,我哄不了。”
“行了,别在这捡柴火,去把灶台的火点了,给锅里放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