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绥垂下眼,黄豆大小的泪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顺着肌肤落到衾被上,留下一滴水渍。
“我后悔那日一时赌气,将娘给我的东西还给她……”
陈旧到泛白的荷包,支撑她在山中度过十三个春夏秋冬。
十三年里,她如寻常孩童一样,喜欢赖床,畏惧酷暑寒冬。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将舒适抛弃,承受着不属于她那个年纪该承受的苦。
“我不止一次想过,家中若是只有我自己就好了……”
叶秋绥吸了下鼻子,道:“只有我一个人,他就不会至我于死地,我也不会离开娘,一个人在半山腰害怕地哭了一晚……更不会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是假的……”
她本以为,十三年的时光与分离,足以让她忘却一切,重新开始。
事与愿违,她没想到小福会来清净派中找她。
小福一句“娘很想你”,她的心便乱了。
“昨晚我又梦到他掐着我的脖子……”
叶秋绥忍着昏沉的脑袋,继续道:“他不停地对我说去死,我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掐住我的脖子……”
“他的脸像鬼一样,双颊凹陷,两只眼球向外凸,几乎快要掉到我的脸上……”
叶秋绥眼眸半阖,道:“经年,我头好晕……我是不是太害怕了……”
“你太累了。”
顾经年扶着她躺下,隔着衾被轻轻拍着她的腹部:“别多想,我去请姜言灼过来,再给你看看。”
叶秋绥眉头微蹙,摇头:“不要,我不想他知道太多。”
“好。”顾经年应下。
——
时间一点点走着,清净派的后山中多了初夏时扰人的鸟鸣。
叶秋绥回到清净派,已有半月。
这半月,顾经年的内力已经全部恢复。
叶秋绥的情况却不太乐观。
她总是在深夜惊醒,而后头痛欲裂,满身冷汗,伏在榻上痛不欲生的缩成一团。
她不清楚,究竟是头痛引起的噩梦,还是因为做了噩梦,从而导致的头痛。
实在折磨。
姜言灼给她开的药早已吃完,因着不见成效,叶秋绥便没再继续吃下去。
倒是顾经年每每给她输送内力,她的头痛便会得到一分缓解。
可这样总归不是个办法。
叶秋绥不想消耗顾经年,没接受顾经年每日给她输送内力的提议。
她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便去到广场,边教自己的小师妹边练剑。
叶秋绥本想着,每日将自己的体力尽数消耗,定能好上些许。
只要足够累,就能睡得足够香。
这日,正在午睡的叶秋绥又被噩梦惊醒。
身下褶皱的床单,与布满额头的冷汗,无声的提醒着她方才的挣扎。
她暗暗庆幸,幸好顾经年今日被大师姐安排下山,与元清河一起去采买吃食,不然他又要担心自己。
叶秋绥胸脯一瘪,暗搓搓松了口气。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晚间她还是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的养母流下两行血泪,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腿,痛斥自己:“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个白眼儿狼!枉我当时捡你回家!将你养大!”
“不是这样的……是他想我死……”
叶秋绥对上养母浸在血中的双眼,害怕地去掰她的手:“是他想我死……你都忘了吗……”
“我就该掐死你……掐死你……”
凶狠的话语一声声回荡在叶秋绥的耳畔
她尖叫着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胸脯起伏的厉害,黏在后背上的中衣冰凉一片。
她这一声也惊到了拥着她熟睡的顾经年。
顾经年不再管叶秋绥是否情愿,拉过她的手贴上自己的掌心,为她输送内力,安抚她不宁的心绪。
两个人都清楚,靠着内力不是办法,要从根源解决问题。
转日,叶秋绥主动找到姜言灼,说着自己的情况。
姜言灼直接断言:“你这是心病,我帮不了你。”
吃了好几日的药,头疼早该好了。
叶秋绥缄默,道:“要不……你再给我开些安神的药……”
“是药三分毒。”
姜言灼板着一张脸,少有的严肃:“你以为安神药是什么好东西吗?要不是你常年修行,我连安神药都不会给你开!”
抛开药不谈,她要是真有什么万一,莫说顾经年,叶春朝肯定要拿剑砍了自己。
他才十八岁!
还没活够呢!
“我知道!”
叶秋绥急急道:“可是不吃药我的头就会痛,还会做恶梦,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还是不够累。你去找点别的事做。”
姜言灼摸着盘在指尖的小黑蛇,道:“挑水砍柴,练剑背书。你若是觉得这些事,不足以消耗你的体力,你从山顶跑到山下,再从山下跑到山顶,保证累得你三天不想起床。”
“我都试过了,没用的。”
“没用?”
姜言灼重新审视着站在面前,脸色苍白的女子,怀疑道:“你不会背着大家,偷偷练了邪功吧?”
叶秋绥额前青筋微凸:“对,我练了邪功。”
她抽出澄心剑,夹在姜言灼的脖子上,道:“我现在就砍了你!”
“火气这么大?”
姜言灼没躲闪,指腹抵在剑刃上,稍稍用力,剑刃离开他的脖子:“好,我给你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