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猛得回神,连忙微微欠身:"方才未曾看清是夫子,礼数不周,还望夫子海涵。"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低笑...
苏泽心中有些茫然,但此刻律学夫子已踏着钟声走了进来。
老先生在讲台站定,神色肃穆:“上课!”
苏泽看向前方博士。老人家花白胡须、眉眼庄重、襕衫端正。这才像正儿八经的夫子嘛,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惑:身旁那位,为何没穿国子监制式襕衫呢?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博士还是助教...
念头还在打转,她听到耳边一个闲散的声音:“不必客气,苏同学。”
苏泽的名帖还夹在书卷中,未曾来及拿出。想来是方才经义课点名,他扫过一眼自己的名字便记下了。
那堂课那么多生员,他提问过那么多人,竟能顷刻间便记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新生。
她不由得小声感慨:“夫子记性真好。”
稍待片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慢条斯理:“夫子我呢,过目不忘。”
......
这是苏泽第一次正而八经学习律学。
鲁州府学曾经接触的那些零碎知识点到底不成体系,缺乏基础的她今日听得有些发晕,强记起来颇为吃力。
下课之后,同窗三三两两离开。唯有她还坐在原处不动,埋头奋笔疾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那个安静了许久的声音:“那是第七十一条,不是七十三条。”
苏泽侧头。
夫子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手着撑头,目光落在她的手录本上,勉为其难地伸出修长手指,点点某处:"释义也写错了。"
苏泽顺他所指看去,果然是自己记混了,将"斗殴相争"的释义竟然写在了"越诉"条下。
她皱皱眉,暗恨自己脑子不清楚,忙道一声:"谢谢夫子。"
待她修改完,那声音又起,却比方才还无力了几分,似淡淡叹息:"你再不让夫子出去,夫子就要饿死了。"
苏泽...?
她转动目光看向夫子的座位那头。
这间教室桌椅排得密,夫子那侧虽离墙壁尚有几尺距离,可墙根处却莫名多了一个低矮书架,突兀的立在那里阻碍了道路。他若不从她这边走,竟是无路可出。
她慌忙起身,膝头磕得桌案一颤:“对不住、对不住....”
夫子站起来。他身形高挑,长腿在桌椅间穿行,衣袍拂过之处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倏忽散去。
"秦六郎!"有个穿着藏青蓝交领袍的人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还不去吃午食?"
这年头,午食颇为奢侈。
只有世家子弟,才有闲钱与闲情享用。似苏泽这类寒门出身的,向来一日两餐,朝食与暮食罢了。
夫子悠然踱步出去。门口那人笑着伸手,要搭他肩膀。苏泽看见他不着痕迹地一闪,侧身避过。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审阅自己的笔记。
没过多久,夫子的声音隔着敞开的窗棂,再度遥遥传来。
"国子监西门外的书肆,有《大平刑统》,你最好先把它背熟。"
苏泽扭头,一窗之隔的小径上两个身影,天青与藏蓝。扔下这句话后,二人并肩往前方粉墙而去。
她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夫子特意给自己的课业提点。
于是,赶忙朝着窗外扬声:“多谢夫子赐教。”
随即,听见那藏蓝袍士子一阵“哈哈”的笑声,看见他摇晃着轻拍身边人:“夫子?”
二人渐行渐远,却还是有尾音飘了过来,腔调熟悉:
“如何?我当你的夫子,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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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抬眼,望向前方半步的秦偕。
大清早,他看上去精神清朗。身姿修长的人为了迁就她的步速,刻意放慢了脚步。纵然踏在积雪泥泞的路上,依旧透着种闲庭信步的闲雅。
只是说不清缘由,苏泽隐隐察觉,他身上那股凡事都理所当然的矜傲,已不似当年那般浑然天成地镌刻在眉眼间。反倒是清冷寡言的味道,愈发浓厚了。
比如此时此刻,她全然不知他到底作何打算?
也没法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