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这边说着话,另一边秦偕从沉凝中收回神。他瞥瞥李东予,突然对苏泽伸出一只手:“方才找到的证物呢?”
苏泽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但秦偕从不做无用的举动。她毫不迟疑,从怀中抽出那本隐户名册。还未递出,就便被对方从手中抽走。
秦偕举着册子,在虚空中摇了摇。动作虽不算浮夸,却与他素日端持克制的样子甚不相称。
苏泽尚不及细想,就听他扬声说:“此物干系重大,苏推官就不要拿着了。还是放在本官身上比较保险,明日一早我会亲自送到府衙。”
官大一级说了算。
苏泽看看他,片刻,点了点头。
李东予听二人如此说,恢复了乐天的性子,立刻惊喜道:“这是案子要破了?当浮一大白啊!秦兄,我记得你且能喝几杯... 无衣,安平坊你熟,这附近有没有还开着的酒肆?”
啧... 苏泽牙花子疼。
李东予爱喝酒。不但爱喝酒还颇挑酒,一旦兴起,可以就着美酒做出天上人间少有的诗赋。
只是... 她囊中羞涩,不想请客。
为了避免破财,她赶紧说:“承安,我家里还有一坛江南春酿,你要不要尝尝?”
一听江南春酿,李东予眼冒绿光,立刻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下酒菜,拉起苏泽直奔栓马处:“快走快走。”
秦偕见李东予拉苏泽的手,他眯了眯眼。
转瞬看到苏泽若有似无地侧身,将手虚虚拢入袖中,丝滑地与李东予错开半肩距离。
他将已微微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二人走到混血小马身旁,李东予瞅瞅自己坐骑的身形。又看向拴在一处、心高气傲,拿屁股对着小马的逐光。回头望见秦偕慢悠悠跟上来,神情和逐光一样高傲。他转头问苏泽:“无衣,你是和我一骑,还是...?”
话音未落,但见秦偕已经牵过逐光翻身上马。
他虽然未策马扬鞭先行而去,却也不看他二人,只懒洋洋把玩手中马鞭。
苏泽感受到秦偕寡淡且拒人千里的气场,非常自觉地对李东予道:“恐要劳烦承安了。”
对于两个人骑在自己身上,小混血很是不满意。它的速度明显更慢了,不情不愿地往前走。
奇怪的是,来时一骑绝尘的逐光,此刻尽管依然神采奕奕,却竟肯委屈自己控制着步伐跟在小混血身后慢慢溜达。秦偕也未催缰,只以单手松松拢着绳,骑在苏、李二人后方的外侧,仿若一名断后的武林高手,悠悠然随时准备出刀。
郑父家和苏泽租住的屋舍相隔不算太远,同属安平坊地界,中间只隔了数条街区的距离。
知州江仪的话就是好使,说了要整顿南城各坊乱象,宋提辖果然已遵照上意火速开始办事。而且,显然他非常善于判断从何处着手最精准,整肃的第一处坊区便是安平坊。
越往苏泽住处走,周遭光景越是明亮。不过一日,坊内各街巷便添置了不少规整的油灯,灯火虽谈不上错落绵延,却也足够照亮行路。往日的安平坊,比寻常平民区还要破败些。此刻,竟焕然一新,差点晃花了苏泽的眼。
一路行来,坊中值守的坊丁也勤勉不少。时不时能看见身着公服的巡街身影,手提灯笼穿行街巷又消失在转角。
终于到了住处,三人翻身下马,苏泽抬手引二人入内。
她的小院是两室一厅的格局,看着隔间齐全,实则每一间都不甚宽敞,整体堪堪够独居度日。屋内陈设极简,甚至谈不上布置。四处全无半点多余摆件,空落的一目了然。
倒不是秦偕和李东予有意窥探。地方就这么大,二人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整座屋子的光景尽收眼底。就连苏泽的卧房也是,一眼看尽全貌。其内简简单单,唯有床头与昔日国子监斋舍里一般,悬挂着一幅《骏马图》,算是满屋寡淡里唯一的装饰。
秦偕的目光在那幅《骏马图》上静静停留一瞬,随即又缓缓扫过全屋。除却北侧立着一扇绢面泛黄的旧屏风,稍稍遮挡了后方光景,余下墙面皆空空落落,再无一物。
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希冀悄然沉寂,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自我讥讽的弧度,转开头。
李东予已经随意地拉出一张椅子,大咧咧坐下。嘴里嚷嚷道:“虽说我啥也没干尽等着你俩,这一日下来却也着实乏累。无衣,你的江南春酿呢?快取出来解解乏。”
苏泽叹口气。她并不喝酒,但家里真有一坛江南春酿。
数月前她办结一桩琐碎的治安案子,当事人感念其公正尽心,特意送来答谢。她依规矩上报了知州,江仪当时笑着摆手,道是百姓一片赤诚心意,不必拘泥,让她自行带回留用。
那一坛子酒不算沉重,可从衙门一路拎回安平坊,也着实费了些力气。
苏泽应声,去灶间拿出酒来。江南春酿的坛身裹着牛皮纸和干布,细绳系口,她解了好几下才松开。
刚把酒放到桌上,还想去拿几个碗,站在旁边一直不声不响的秦偕忽然开口:“你家就这一坛酒?”
苏泽纳罕看他,这是...嫌少?
她迟疑着点点头:"就这一坛。若是不够..."
话没说完,秦偕忽然伸手取过酒坛,转身便往外走。
突如其来举动把李东予给看懵了。他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秦兄”也顾不上敬称,仿若秦偕夺了他心上人一般追着他:“诶,秦六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