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下好了,她也要离开了,离开这间屋子,离开昙乡县,不知道离开多久,去到一个没有他们之间任何回忆的陌生地方。
安若素缓缓神,抬步走进去,视线掠过某一处,倏地停住。
木桌上摆放着一封粉色的信。
安若素回想了一下董管家说的信,莫非就是这个?
打开一看,上面用钢笔写了一句话,字迹笔力遒劲:过段时间,爸爸会派董管家接你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安煜珩。
安若素指尖一抖,呼吸乱了几分。
将这个名字在她心中默念一遍,难道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从小就是安茶李一个人带大的,也被人说过是没有父亲的孩子,曾经无数次在内心深处渴望的亲情也消逝殆尽,她接受了自己没有爸爸,可现在……
安若素反应过来,指尖攥紧那封信。
原来那次的敲门声是董管家,她懂了他说的那番话。
但为什么阿财看到了这封信,那个时候却不给她?
反而留到了现在,让她自己发现?安若素眸色一动,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事情好像远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安若素推了个米白色行李箱出来,脸色浓重,没有半分笑意。
见她走出来,董管家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我来就行。大小姐这下可以和我走了吗?”
“嗯。”安若素点点头,“你叫我若素就好,喊我大小姐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董管家一脸受惊的模样,勉强答应:“私底下可以答应喊你‘若素’,明面上是不行的。”
“好。”安若素提出诉求,“我想走之前再见我妈一面。”
后山的墓园荒废多年,四周长满杂草,长势蔓延到墙壁,上面布满青灰色的苔藓,一圈一圈看上去可怖又狰狞。
一块黑色的墓碑立在杂草中,削弱了几分存在感。
安若素用手抹掉墓碑上积攒的灰尘,上面显现出安茶李的名字。
垂下眼睑,安若素站在那边无声地看了许久,冷风吹来,她眼睫轻颤,仍纹丝未动。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因为安茶李生活在这,也在这里离世,所以她的根便扎在这,她哪也不去。
如今到了时候,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县城,她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但心底终归还是感到不舍。
女人的黑白照片贴在墓碑上,笑容灿烂得如同天空上澄澈的云朵。无论看多少眼,也还是觉得明媚如光。
至少今天天气还不错,没将离别这种压抑气氛烘托到极致。
安若素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话:
无论你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
这都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安若素转身,董管家就站在不远处等候,似是怕她稍不留神就会跑。
前往私人飞机的路上,要穿回小巷口,再走一段路。
安若素想起一个遗漏的问题:“董管家,我想问你一件事,安家在哪里?”
“耀都市。”
两人往前走一段,身后紧跟着一群黑衣保镖。
这个城市,她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一面之词,据说是“繁华”的代名词,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董管家看她久久不说话,解释道:“若素看样子没去过吧,离这里是有点远,不过坐飞机的话不会耽搁太久。”
“这点你大可放心。”
安若素点点头。
前方出现一块草坪,紧接着就是一块空地。
安若素抬眸望去,面前的红地毯,铺了整整一长条,尽显奢靡与辉煌。
上了廊桥,飞机舱门径直敞开,内饰金属件做了镀金的点缀。
董管家半弯腰,恭敬地摆了个“请”的姿势:“大小姐,请吧。”
她刚迈前一步,机舱的热气沾染到身上,温暖到有些滚烫。
“安若素,是我,我是白茵茵啊!”
有人喊她。
安若素倏然转过头,白茵茵被一群体格高大的黑衣保镖牵制住去路。
“你们放开我,我想见我朋友最后一面,这都不行吗?”白茵茵踮起脚尖往前面探,人被逼到绝境时,浑然顾不上什么。
白茵茵只好喊出了她的全名。
她今天必须见到安若素,誓不罢休的那种。
“等一下。”安若素收回步子,“董管家,我朋友找我,再给我几分钟。”
董管家本想拒绝,但看了眼不远处的情况,摆摆手,也就随她了。
黑衣保镖接收到指令,有序退后,排成一排,一个个面色犹如扑克脸,冷酷到不近人情。
“我靠!”白茵茵望向面前的巨型飞机,机身外观呈现香槟金,从视觉上看去,和金色飞机完全没区别。
比她先前看到的要更加直观,不禁感到震撼。
“素素,他们要带你去哪?”
“这么不想我走啊,那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安若素难得开起了玩笑。
“算了算了,太吓人了。”白茵茵瞬间打起了退堂鼓,知道她在开玩笑。
“安家在耀都市,他们接我回去。”
“天啊,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手机上刷到过,据说耀都市全是高楼大厦,和我们这里肯定是天差地别。”
安若素面色极淡:“记得。那我可能会不太习惯。”
“等我有钱了一定来找你。”白茵茵眼眶逐渐湿润,“好了,不说这个。你到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看手机,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安若素鼻子一酸,连忙应下:“我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好好吃饭睡觉。不过摆摊这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我知道,先回去了。”白茵茵背过身,不敢再看她,一看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直到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发出轰隆的响声,一直到声音变轻。
白茵茵眼睛眯起,盯着天空中飞行的那架飞机,许久,才别开眼。
机舱内,安若素第一次坐飞机,内心忐忑不安的同时,又按捺不住的感到有些雀跃。
她躺在宽敞舒适的椅背,抬眼是画面高清运转的小电视。左手边是糕点、饮料,右手边是书籍、零食,偏头舷窗外是蓝天白云。
真好啊。
晴空下,视野开阔辽远。
白云嵌在光影里,随着大气层和她一起移动,像是在追随她,逼真得像一块被放大的棉花糖,叫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如梦般真实。
安若素从没见过这些,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好像还挺爽的?这就是千金大小姐过着的生活?
安若素第一次有这种概念冒出来:
前路漫漫,她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篇章。
就在刚刚,她手足无措地问董管家,她该坐哪里,需不要注意什么事项时。
董管家笑笑,说她只要不贸然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做些让他们跟着丧命之类的高危操作外,别的干什么都行。
虽然知道他在开玩笑,安若素还是被震惊到了。
前路是步步凶险的泥沼,还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无人知晓,凶险难料。
身后已无退路,她攥紧泛白的掌心,望向窗外。
这一程,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