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手里只多了一只薄信封。
对方说林国良答应过共同还款,却始终拿不出完整的原件。许律师已经交了原始照片和父亲的说明。如今债主们在向借钱、用钱的人追讨,没人再来要求林家补签。
“以后真收到正式文书再找我。”许律师送她到门口,“不用看见陌生号码就以为房子又要没了。”
林知夏笑了一下,说知道。
走到楼下,她还是把信封放进包里最内层。这个习惯一时改不了,连她自己都嫌烦。
父亲在青石巷等她,脚边放着两个纸箱。
这些是外婆留下的旧书。前年屋里漏水,林国良搬回家,说等墙干了再送回来,后来一放就是两年。
“上头没潮吧?”她问。
“我翻过了,好的。”
他抱起一个箱子,刚起身就被她拦下。箱子沉,她只让他搬一半,剩下的自己来。他想争,林知夏已经蹲下去把封箱胶撕开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学的奖状。
她拿起来,外婆在右上角用红笔写了日期,数字描得很重。父亲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张他没见过。
“那时候你开夜班。”
“修车,临时加的。”他纠正,“我记得你妈带你去领过一次奖。”
“不是这次。”
“那可能记混了。”
父亲想了一阵,也没想起来,低头把一叠字典抱上楼,林知夏捧着剩下的书跟在后面。
书搬进屋里,父亲开始找扫帚。林知夏想先把旧被单抖开,免得书直接落灰,两人在窄门口堵了一下,谁也没肯先退。
“你先出去,我这就弄完。”她说。
林国良只好抱着扫帚站到走廊,脸上有一点被嫌碍事的窘。林知夏铺好布,回头看见他,心里又软下来,叫他把楼下那把小刷子拿来。
父亲去了,这回有了具体的活,不再满屋找东西收拾。
刷到一本旧练习册,他翻开看,里面贴着她小时候乱剪的画,有个男人的脑袋被画成圆圆一团。他认出是自己,问怎么没画头发。
“你那个时候总戴帽子。”
“有帽子也不能没头发。”
她低头笑,把那张纸抽出来给他。他看了半天,折得整整齐齐,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清到靠窗的角落,林知夏看见被纸箱挡住的那只小书架。
是父亲给她做的。侧板上贴着半张乘法口诀表,最下面一层宽,原来放书包。她小时候嫌那层太矮,后来自己改放鞋,外婆发现一回便念一回。
父亲蹲下去,想把它拖出来,底板一晃,赶紧松了手。
“这里泡过水,底下得换。”
林知夏也蹲下来,指尖擦过侧板上翘起的贴纸。上一世封门之后,她向人说过这只书架,对方问值多少钱。她说不上来,也没能拿回来。
“能修吗?”
“得拆开看看。新做一只也没几个钱。”
“我想要这只。”
父亲转头看她。她用手压住松动的侧板,让他试着抽出底下那根木条。
林国良将木条拿到光里看了一会儿,说自己的工具不齐,可以先请木工看,再把能做的活拿回来慢慢弄。
林知夏答应,顺手把窗台上剩的半块香皂收起来。香味早淡了,纸盒背面却还写着外婆买它的价钱。
她没有把每样东西都留着。碎裂的肥皂盒、长了霉的空纸袋,一点点装进垃圾袋。父亲在旁边搭手,两个人忙到衬衫都出了汗,才停下来喝水。
外婆的房间一直空着,旧木床还在,床头那只小柜子关不严。她把奖状放进抽屉,拉开窗帘,光一下照到父亲头顶的白发上。
林国良背过身去擦了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