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仿佛僵住了一般,外在的身体尽管直挺挺的,胸腔底下的世界早已变了天,理性在狂拉警报,她不能在这里和男人上床,这样一来,她的事业就全毁了,工作没了,名声跌入谷底,成为最臭名昭著的过街老鼠!傅先生也一定不会放过她,会整死她!……她是个女人,大众一定会认为是她不知廉耻地勾引!
阙连把手伸向她的领口,她依旧没有起身,睁眼直望着,她卡里的存款,够她蜗居在那幢山腰上的白房子里一辈子不出去,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她在理性的法则下活了二十年。
任何一件事情都会引得她思前想后:躲到洗手间里哭的时候,外面会不会有人正好在偷听,把她哭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爆料出去?社交平台上的辱骂,当时留下来了,以后还会继续骂她吗,她会一辈子被人骂吗?窗帘没拉好有光漏进来,记者媒体是不是会拍到她吃药,从而发现她是个心理不正常的人,会被大肆报道,引来铺天盖地的骂声吗?
未来不出意料,她还会继续充满理性的活着……可,可是一生的长度……那太糟糕了!她和针织外套上的纽扣有什么区别?也许她早就死了,死在担惊受怕的每一天——和理性共存的第一天。
阙连脱下她最外一层的戏服,夏天大暑的早晨,温度算不得低,雪青襦裙,暗花捻金压边,下半身是蓬松的对合褶,是很透气散热的款式,白纱下的那双肩膀却泛着细密的粉红,阙连见了,便是深深一笑。
花惊月的脸,脖子,手与脚,都是一色的粉红,大暑的空气里尽是些火星子,将她烧得火热,慢慢的,她也跟着他微微笑了起来,针织外套上的纽扣和理性,到底是沉甸甸的充满束缚的东西,压得人佝偻了背脊。她扬起脑袋来,这无异于迎合,阙连立刻就读懂了,眼里射出绚烂的惊人的光。
花惊月把手揪着衣角,她现在的做法简直不像一个已经二十岁的人,然而她有一种奔向自由的感觉,她不会死,她会幸福的,一时的痛苦是理性设下的阴谋,只要那层表象过去,快乐就会出现,去做一件愚不可及的蠢货才会做的事吧,去做一个勇敢迎接风雨的无畏骑士吧,因为那能证明她有权做任何事——任何代表她还是个人,能自主行使意志的事。
正在这当,窗下的影子又变了,傅临景到了,阙连朝她低下来的头忽然重重一歪,浓眉窄眼失了控,挤成一团,兜在那张脸上,仿佛西斜下来的群山,山巅的起伏的一端轰然刺向地面,发出咔擦的脆响。
花惊月的心跳跳到顶峰,她的神明倒地了,恶……恶鬼出来吃人了!作为虔诚的信徒,她应该……应该守候神明!可这念头升起不过一秒,就被眼光中那一双沾了血的拳头吓得立刻收了回去。
前头的两扇门朝外敞开着,夏天的光沿着大开的路径,四面八方穿了进来,把影影绰绰的教堂完全烧亮了,哪里都是,花惊月把那血迹看得分明,那是阙连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