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县令说这话的时候,紧张的搓搓手。
他知道他这说辞站不住脚,但他一个家族庶子,被打发到建安当县令后,家族就和放弃他一般,连来往的年礼都越来越敷衍。他也算看明白了,对外拿窦家的名头唬唬人还行,但是他自己的仕途还得自己努力。
他爱惜羽毛,不贪不腐,银子没多少,又是庶子出身还被家族遗忘,也没门路人脉,这送上门的世子和郡主已经是他能接触到的最高的人物了。
虽然他们是前太子的遗孤,但是这遗孤可也不是那等没能耐等死的遗孤,人家手里是有军权的,是皇上忌惮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的军权。
本着有没有枣子先打一杆子,万一以后自己可以靠他们平步青云呢。所以窦怀德没穿官服,什么没带多少随从官差,来了桃林村的。
不曾想压根见不到廖神医影,但好在还有他徒弟,曲线救国也是一样。
桃林村,一个快要没人的村子,来了这么多迁移户口,集中建民居,解决了这么多人居住问题,也算是他治下的正经事,他来,谁人也挑不出他半点儿毛病。
“当然。”纪绪笑呵呵的答应着。“我打算在上梁这日,也把村里修路的事定下,先在村头立上一块碑。问了郡主,世子还答应帮桃林村题字。”
窦怀德感觉心脏都嘭嘭跳起来,立时从怀中掏出钱袋,“修路乃大事。窦某作为建安一县之地的父母官,力有不逮,不能达成村村通路的盛景。但既已碰到,窦某也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银子不多,还希望纪神医莫要拒绝。”
纪绪笑眯眯的接过钱袋,“怎么会。这是窦大人的一片拳拳爱民心。我等定会珍而重之。唐二哥,找个本子,记上,到时候可以写到石刻上。以后好方便桃林村子子孙孙在后世瞻仰感恩。”
窦怀德听见纪绪这样说,对银子的不舍少了很多。还好今天他多带了一些银子,是他半年的零花钱。不然若是掏出来连个整数都凑不出来,那得多丢人。
感谢爱妻允许他透支银子。可惜未来半年都没零花钱了,不过再想想以后自己的名字和世子题的字的并列到一起,世子想到桃林村就会想起他这个建安县令,又觉得这银子花的太值了。
绝对的小投入高回报。
何况这的确是好事,哪怕他百年以后,这样时刻还在,就有人记住他窦怀德。
越想越美的窦县令是怎么看纪绪怎么顺眼。
又一阵没什么营养的寒暄,窦县令只字不提要走的话,加上天色确实太晚了,江海升邀请窦县令留宿,将他安排住到了桃林村业主民们,尚算干净整洁的家里。
好巧不巧,正在王德发家的隔壁。
王德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隔壁熙熙攘攘的来了很多人。拉住人问了才知道,窦县令来了,而这间房子要空出来作为县令临时下榻的地方。
老王头搬了一把小板凳,贴着墙根听着的隔壁的动静,等到了窦县令来,又等到了窦县令休息熄灯,才在黑夜中,慢吞吞的往屋里挪。
大田娘看着王德发慢悠悠,走一步听两息的样子问,“老头子,你咋啦。”
老王头招招手,让她过来扶他,“坐久了,脚麻。”
待终于坐回到炕上。王德发看着给他敲腿的妻子,耳边已皆是白发,头上只有一桃木素簪,还是他们成婚的时候他敷衍的从街边随便买的。
“老婆子,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追逐了一辈子的权利财富好名声。结果家徒四壁,外边亲戚倒是欠他们不少银子,但是也要不回来。现在和儿子儿媳离了心,他们一下家子甚至卖身为奴都要远离他。他之前还言之凿凿的说他们得后悔,跟着一个女子忒丢人,祖宗知道了在地底下都臊得慌。
但是现在,他们一家肉眼可见的胖了起来,大孙子更明显,不仅胖了,竟然还会写字了。
那被他瞧不起的小娘子居然是神医高徒,还和世子郡主那样的大人物有了联系,那些大头兵看到她都恭敬有加。
现在,县太爷都奔着她来,甚至住在隔壁那样的土房子里,也还得乐呵呵的说感谢。
王德发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反复思量,是越想越怀疑自身。
大田娘给王德发敲腿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而后重新轻轻的敲起来,“你知道的,我没文化,人又木,不懂那些。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咱们俩健健康康没生病,不糟践钱。大田现在也有了好差事,来钱也有了去处和奔头,现在就等着大田媳妇的肚子,看看再生出个什么来。我感觉家里现在样样都好,有奔头。”
王德发感觉舌尖发苦,“是啊,挺好的,有奔头。”
只是这样样好,不是因为他,有奔头也不是因为他。
难道,他才是家里的拖累,有他的家里皆是风雨,离了他,儿子的家开始海阔天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