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小小侍女,怎么会掺和进这种场合?
她如今听到了这些秘密,该不会要被灭口了吧?!
红绢低下头瞥向池岁寒,只见池岁寒缓缓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完了。
红绢心想。
池岁寒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能沉默地笑笑假装高手。
这毒竟是原主给自己准备的,甚至还备好了解药。
但她这样以身犯险所求究竟为何?这岛上最有威胁的冯一天都已经死了,她这出苦肉计又要演给谁看?
可惜池岁寒记忆不全,半点也想不起来其中缘由。
但为何今日的行动与计划有了出入她倒是能想的到——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换人了。
那种会死人的毒药,她才不会喝。
元向安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面带忧色地开口:“今日殿上那些人各个嘴里没一句真话,岛主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不怕养虎为患吗?”
池岁寒眯着眼睛靠在石座之上,一手抚在额头,两指张开揉按着太阳穴:“所以你觉得他们能杀了我?”
此话听起来虽然像是威胁,但却是池岁寒真心的疑问。
按照书中设定,原主武功应当是天下第一,可书中打斗场景寥寥,又几乎没有着墨过善恶岛上这些人的实力,总归是问问知根知底的人可以放心些。
元向安认真地思考片刻,随后给出了一个让池岁寒十分安心的答案:“的确,岛众的本事在您面前不值一提,属下只是怕有居心叵测之人勾结正道陷害您,这才冒犯了岛主。”
池岁寒当然不打算留在善恶岛上清理这些冯一天旧部。
这座岛上不知底细之人太多,想要她性命的人也绝不止罗三一人,她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更何况她还有比清理旧部更要紧的事。
傅莺莺日后想将她钉死,所需的无非是人证与物证。
人证藏得深,一时未必找得到。物证却不会跑,只要那东西还存在于世上,池岁寒总归是无法安心。
元向安见池岁寒神色并未大变,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岛主新登高位,身边总要有个跑腿的。属下不才,愿为岛主分忧。”
“明日我要出岛,”池岁寒面色如常地点点头,“你随我一起。”
元向安眼眸闪烁,不假思索答道:“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那药人便一个箭步上前跪于池岁寒膝前:“请岛主也带上我。”
池岁寒没有立刻作答,从今日的反应来看,这药人确实对她未存杀心,或许可以一用。
沉默片刻,池岁寒还是摆出了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你不过一个药人,我带着你有何用?是渴了喝你的血,还是饿了吃你的肉?”
她从记忆中生拉硬凑出了一句十分符合当下身份的话来,本只想着吓吓此人,却不成想那药人听闻此话,竟诡异地露出了笑容。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双黑得十分纯粹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池岁寒,却不像其他人那般满是对上位者的敬畏、恐惧亦或谄媚,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属下的血确实有用。”
说罢,他便伸手拔出地上的碎石片,对准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臂划了下去,将那流出的鲜血举到了池岁寒的面前:“冯一天内力有亏时,便会以我的血滋补身体。岛主若有需要,尽管取用。”
池岁寒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身体朝后仰,她满脸嫌弃地将那血淋淋的手臂推开:“我不是冯一天,没有这种癖好。”
她不知此人究竟是如何长大的,脑回路和常人竟会如此不同。明明一打眼看过去还算正常,怎么所言所行都像个疯子一般。
她轻叹一口气,看向药人低声询问:“你真的没有名字?”
药人无言地收回手臂,将流出的血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低声回答:“旺福。”
池岁寒愣住半刻,试图从此人的脸上看出是否有戏耍之意,但他神情严肃,目光坚定,似乎并未觉得这名字有何不妥。
竟然是真名。
她给狗都不起这种名字了。
池岁寒深呼一口气,将这股与眼前氛围全然不符的荒谬感压下去。
“从今日起,你叫池戟。”
药人怔怔地看着池岁寒,脑中反复回味着这个名字。
池戟。
池岁寒的手中之戟。
他竟然有幸冠以池岁寒的姓氏。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昏了他的头,池戟背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收紧,狠狠按进方才划出的伤口里,这才用疼痛压住了脸上几乎控制不住的笑容。
池岁寒用刀鞘轻点了点他的肩膀:“在外面时,你的身份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池戟受宠若惊地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
元向安看着面前这二人,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谁家若能生出这样一对姐弟,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功德都不够赎罪的。
“岛主此前一直在后山修炼,对岛上这些路许是不大熟,红绢斗胆为岛主领路,回安神殿休息。”红绢适时开口,她虽胆小,却十分擅长审时度势,不需要她时便安静地站在一边,此刻见池岁寒已安排妥当才上前一步。
池岁寒正愁不认路,便顺水推舟道了声好。
池戟和元向安俯身退下,此刻池岁寒身边只剩不会武功的红绢一人,顿时便觉得轻松不少。
方才时时刻刻都在生死间游走,她也早出了一身冷汗,总觉得一低头便能闻到汗味和衣服上沾的血腥味混合出的恶心味道。
此去安神殿仍有些距离,好在夜风终于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池岁寒一边从红绢口中套出岛上的规矩,一边在脑中盘算着自己当下的处境。
她知道傅莺莺才是这个故事中最大的受害者,可那些孽毕竟是原主造下的,她没有义务用自己的命去还。
原书里,傅莺莺是重伤濒死后才拥有了前世记忆,若那场重伤不发生呢?
是不是她就不会重生,也不会知晓曾经发生过的种种。
这样,原主的秘密可以守住,傅莺莺也不必再背着前世血仇度过一生。
池岁寒很快便做了决定。
她要护住傅莺莺,至少要护到重生之日之后。
唯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彻底避开那些残忍的江湖争斗,从这场死局中脱身。
就算没能阻止傅莺莺重生,那时罪证已毁,这口黑锅也大可以扣到冯一天头上。
父爱就是如此深沉的。
他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还能替女儿分忧的话,想必投胎路都会走得开心些。
行至门口,红绢便识趣地退下。
池岁寒走入安神殿中,寻了处看起来许久没人住过的小屋躺下。
池岁寒蜷作一团,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试图寻得些许安全感。
可黑夜漫漫,无人可依,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满是仇敌的世界,行错一步便是无底深渊。
她将脸埋入枕间,努力将哽咽吞回腹中。
黑暗中只剩一对微微颤抖的肩膀,与枕头旁被洇湿的布料。
翌日清晨,微薄日光透过纸窗射入,在案上投出一道淡色光影,正落在池岁寒面上。
这一觉并不安稳,她起身坐在铜镜之前,深吸一口气,将不安疲惫尽数压下。再抬眼时,镜中人已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睥睨众生的淡漠神情,眉宇间只剩视人命如草芥的阴冷。
她一时怔住,几乎有些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不知是自己演技太好,还是原主平时便是顶着这样一副表情行走江湖,可这和走在街上告知众人我是坏人有何区别?
池岁寒推门而出,正对上池戟直直盯着门口的目光。
见池岁寒走出,他便立刻乖顺地低下了头。
元向安站在池戟身后,冲池岁寒微笑颔首,红绢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发问:“岛主,我们此次出岛去哪里?”
池岁寒拿起腰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天狼山庄四个字:“回我长大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