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与手臂皆被剑划过,伤口虽不深,但剧烈动作牵动之下,边缘已红肿翻起。她腰侧还有一片骇人的淤青,是被那人俑手臂扫过后留下的,虽然看着唬人,但脏器并未受损。
这些伤虽不严重,却十分有用。至少任谁看了都会信她与傅莺莺今日确是经过一番苦战。
红绢早已在床头备好清水与棉布,池岁寒将棉布叠好,蘸水拭去伤口附近血污,又撒上些元向安给的疗伤药。
不知他这药里掺了什么,药粉一沾伤口,竟比受伤时还要痛得多。
屋内无人,她也无需再时刻绷着那张脸。药粉每落在一处,她便疼得眉头紧拧,恨不能立刻给元向安一拳。
什么破药,分明是拿来折磨她的。
终于处理完伤口,她小心披上衣裳,靠坐在床头。倦意突然袭来,眼皮一时间沉得抬不起来。
不知是真的太累,还是被毒影响,她还未来得及熄灭蜡烛,便整个人倒在床上昏沉睡去。
池戟醒来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吹在窗纸上。
他尝试着运气,随之而来的是五脏六腑遭鼠蚁啃噬般的剧痛。近日内两次蛊虫发作,彻底扰乱了他内力流转,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已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漆黑房间中,池戟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躺了许久,身体才终于适应了这种疼痛。
他掀开被子,胸口仍觉闷得发慌,便拖着一条伤腿推开门,想出去透口气。
白日里热闹的街道此刻已无半点光亮,唯独隔壁房间烛光摇曳。
是阿姐的屋子。
这般晚了,她也未睡?
鬼使神差般,池戟走到门前,抬手轻叩。
无人应声。
他又叩了两下,低声唤道:“阿姐?”
仍是寂静。
心头忽地涌起不安,他顾不上礼数,也顾不得池岁寒会不会动怒,便推门而入。
屋内池岁寒侧躺在床上,被子压在身下,外衫褪了大半,露出半边满是伤痕的肩膀。
屋里的药味尚未散尽。
池戟呼吸一滞,不知该留还是该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心脏不自觉地抽痛。他认得那伤口上的药,那是元向安为冯一天专门调配的,药效虽佳,涂上时却是钻心般的疼痛。
她本不必受这份罪的。
自己非但帮不上忙,还要她来救。
池戟闭上眼,只觉自己当真是无耻之人。他一边心如刀绞,一边又抑制不住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
原来她睡着时是这般模样。长睫偶尔轻颤,没有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亦失了那运筹帷幄的冷硬外壳。她柔和得像一块白玉,就这样静静地,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
而这样的池岁寒只有他见过,此时此刻,甚至连呼吸都只属于他一人。
只有他。
池戟在床边站了许久才终于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在离她脸颊只有半寸处硬生生停住。最终只是轻手轻脚地替她拉上滑落的衣衫。
那肩头露在外面太久,皮肤已经冰凉,被池戟燥热的指尖碰到时,池岁寒下意识缩了缩。
池戟不敢再动,确认她仍睡着,才小心地俯身将她抱起放回床中央,抬手替她盖好被子。一举一动皆十分轻柔,全不似白日里那只嗜血的猛兽。
他身上的伤因这些动作被牵扯,又流了些血出来,池戟只觉得眼前忽明忽暗,确认已经安顿好池岁寒后才扶着床沿在床边坐下。
待那阵痛楚过去,池戟轻轻搭上池岁寒的脉搏。脉象尚算平稳,但内力流转不畅。他小心探入内力查探,竟发现是残留的寒毒。
此毒乃元向安所制,本是冯一天所求,为了能控制属下所用。
如今冯一天已死,理应无人再有此毒,如何会出现在池岁寒身上?
他垂下眼,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抽出短刀,在自己已满是伤痕的小臂上又划开一道口子。
他的血正好能压制此毒,也能补她亏空的气血。
他将伤口送至池岁寒唇边,轻轻捏开她的下颌,让血滴入她口中。如此一来,待明日她醒来时,体内余毒便该去得差不多了。
待伤口不再流血,池戟从衣摆撕下一截布条,胡乱缠上,便准备起身离开。
才离开座椅,他双脚便一软,眼前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去扶床沿,却没能撑住,整个人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半身伏在床沿。
他本就伤得更重,又流了许多血,此刻也到了极限。
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将脸转向熟睡的池岁寒,映入眼帘的是她安静的侧脸。
如此近,又如此远。
池戟再撑不住,眼前一黑,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