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瘟疫，流民，叛乱……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左相府的后院里，两个女子相对而坐，均无言地喝茶。一妇人约莫六十来岁，鬓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气质威仪。

另一女子四十余岁，鬓角微霜，正是受命匆忙回京的文宁。

左相奚慎道：“陛下把你调离西北，实非明智之举。那日她龙颜大怒，怒斥对凋兵持相左意见的人，是铁了心要拿下叛党。只是西北……”

文宁自回京以来连轴转，跟兵部协调，关注西北动向，制定作战计划，安排兵马粮草……恨不得一个人掰开几瓣使。

一天下来睡觉时辰不足两个时辰，眼下的乌青就是最好的证明。左相提起西域，她脸色凝重，苦笑一声，

“这西鄯的野心都传到京城了……也罢，我跟您透个底吧。实不相瞒，近两年不仅西鄯的小动作增多，连迁徙的匈奴人也是，现在就担心西鄯跟匈奴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我临时被调离西北，虽然陛下点了其他将军，但我就怕得知风声的‘邻居们’临时生事。”

诏书早已颁布，回旋余地极少。点点灯火里，奚慎目眺东北角，那是皇宫的方向。

“尚未入秋，已是多事之季。事已至此，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但愿这叛乱能尽快被平定。”奚慎道。

文宁点点头，压低声音，“除了回京述职和休假，我这几年很少回京。昨日上朝那气氛，着实吓人，两虎争斗，旁观者哪能独善其身？左相保重身体。”

言罢，她起身告辞。

文宁说的是明睿太子李昭豫跟齐王李昭扬的明争暗斗，这两人斗了几年没决出胜负，反倒越来越针锋相对，连带着两方站队的人也是暗暗较劲，倒是苦了一众中立派大臣。

左相年前生了场大病，病中清晰地感知到岁月在人身上的留痕，她对皇位之争和手足相残实在不愿站队，生了急流勇退的心思，又被猝不及防的盛州叛乱打了个措手不及。

“多谢你的忠告。山高路远，将军保重。”

奚慎起身目送绥远侯的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九月中，西鄯与匈奴联手，进犯北昭边关，连破三城。急报传回永京，满朝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又把在盛州以西镇压叛党的文宁调回西域。

战事连绵，有形的或无形的硝烟弥漫在北昭高堂庙宇、大街小巷，新年的第一阵北风也不能将其吹散。

神元二十一年，迎春花开得比昔年热烈，女帝身边伺候的王公公说这是“圣德如春，草木感恩，抢着来贺喜呢”，逗得连月少见喜色的李舜宇罕见地笑了笑。

夏雨连绵，整个永京被笼罩在水汽中，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清新，在郊外的广元寺感受得尤为明显。素色常服的温婉女子举伞走在前头，两个侍女跟在她身后。

那是恩善郡主的长女，近些年来每年夏季都会来广元寺烧香拜佛，为未归的友人祈福。

奚杉青每年都会下山，带来鬼域最新的动态，见一见自己的亲友跟她的亲友。聊完正事，清茶几盏，叙叙闲话，年轻公子又回到那如幻境般美好的凤扬山。

秋意深处，香山枫叶如火，结伴来赏秋的人不少，文人赋诗，佳人有约，百姓晒秋，各有其乐。

韦微义同表兄李瑛散步于枫林中，看漫山红透。平宁侯世子一年四季在京，张沁近年来一年中有几个月外出散心，韦微义成了最忙的人，为韦氏家业奔波各地。

只是韦小姐在京的日子，总有几天心情一般，这种时候不是自己待在房中喝酒，就是找昔日旧友小聚。

走着走着，她突然伸手，接住一片悠然飘落的枫叶，展颜微笑：“七年了，又是一年金秋。”

世子低头，看着她手上橙红交错的枫叶，喟叹一声：“是。”

无论春花秋月何等美好，夏荷冬雪何等惊艳，文妙音都不得而知。结界里不见岁月流逝之痕，凤凰古木常青，白雾永远盖在悬崖下，天边云海久久流动。

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若非士珪想办法记下时间流逝，自己不会意识到过了多久。

从渡云第五式到第八式，文妙音花了二十七、八年，第八式花了八年，流利是流利，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士珪说是道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