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灯火煌煌，丝竹缓缓流淌，珍馐列于案上。

谢烬由侍从推轮椅入殿，苏清禾随在一旁，依礼并肩落座。在外人眼中，相爷与夫人端谨和睦，一派安宁。

殿中歌舞婉转，席间宾客或是举杯闲谈，或是低声闲话风物世家，语声轻缓。

苏清禾留意到谢烬眉头微蹙，心知是他腿疾旧症发作，便轻声提议到殿外回廊稍作歇息。她亲自推着谢烬的轮椅缓步走出殿门，随行在侧。廊下晚风微凉，苏清禾特意寻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谁知不远处另一根廊柱之侧，立着两位诰命夫人，沈夫人正在其中。二人倚在一处，以袖掩着语声闲谈京中旧年婚嫁典故，声音压得很低。回廊空旷安静，没有殿内丝竹遮蔽，断断续续的话语恰好飘落到苏清禾耳中。

一位命妇轻声开口：“说起当年的姻缘，苏侍郎对柳惋仪，那份情意真是少见。柳氏爱吃城南桂花糖糕，苏弘纵使晚归散衙，遇上雨雪，也会亲自策马去买，送到柳府。”

沈夫人捻着腕间珠串，语声平淡，藏着几分怅然：“何止这般。柳氏偏爱带晨露的白梅，苏弘便整夜守在梅树下，待到破晓亲手折取。柳氏偶有咳喘，他四处寻访名医，亲手誊写调养方子，唯恐有半点疏漏。当初为求得柳家应允婚事，他立在柳府门外雪中一夜，手足冻得青紫也不肯离去。那时人人都叹他痴心，眼中唯有柳氏一人。”

她轻轻一叹，话锋一转，感慨世事变迁：“可世事最是磨人。自柳氏离世，他好似换了一副心肠。从前意气慷慨，遇事敢争，如今事事退让，只求息事宁人。苏家但凡生出一点风波，他从不敢挺身担当。世人都说他性情大变，成了个胆小懦弱之人。幸而当年我未曾嫁入苏家。若是亲眼见到这般光景，想来也会心寒。”

身旁命妇跟着轻轻颔首：“想来也是，那般热烈的情意，终究没能长久。谁成想苏家那位不被看重的庶女，如今竟成了相府夫人，一身尊荣，世事当真难料。”

话说至此，二人便转了话题，闲谈别的家事，不再提起苏弘与柳惋仪。

苏清禾握着绢帕的指尖骤然收紧。

原来父亲当年，曾对娘亲有这般滚烫执着的情意。耳边回响着方才的评价——昔日满腔赤诚之人，如今在外人眼里，只剩怯懦。而自己这个当年在苏家无人看重的庶女，反倒得了如今这份造化。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心底重重相撞。

从前她只知晓父亲待自己冷淡疏离、漠然漠视，从未知晓，他也曾有过这般热烈赤诚、倾尽真心的年岁。旧年滚烫情深，经年避事退让，层层反差压在心头。

她面上波澜不起，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纷乱心绪，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位夫人。

身侧谢烬清晰捕捉到她指尖骤然收紧的细微动作。

他看在眼里，却全然不知她心绪激荡的根由，更不知那些旧年往事与她息息相关。只当她是听见这番话，想起了昔日在苏家不受宠的经历，有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