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榻榻米的味道。
干燥的、带着草席清苦的气息。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木纹清晰,边缘有细细的裂纹,一盏老式吊灯垂下来,灯罩上落了薄灰。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间房间。
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等视线重新聚焦,她看清了:一间不大且风格复古的房间,矮桌,坐垫,原木色显得非常旧的衣柜,窗台摆着一盆绿植。窗帘是米色的,外面透进来的光不算亮,大概是清晨。
桌上放着一只闹钟,指针指向七点四十分。闹钟下边压着一张纸和一本小册子。
她伸手拿过来,先打开本子,封面上写着《夏之岚》,是剧本。里面台词旁边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圆润。“不安,要克制”、“这里要笑,但不能太开心”。
她茫然地来回翻了几页,合上本子,再捞过那张纸,是一份试镜通知,打印得工工整整:
[月见萤様
关于《夏之岚》第二轮试镜的通知
日期:1986年7月21日上午十时
场所:东映摄影所
携带:履历书、台本]
她盯着名字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
记忆涌上来,像水倒灌进喉咙。
月见萤。十八岁。父亲是月见集团的会长,家里在东京有好几处地产,从小住带庭院的大宅子,出门有车接送,读的是学费贵得离谱的私立女校。高中毕业后家里想安排她在短大混个文凭,但性格乖巧的月见萤第一次顶撞了父亲,说自己想要当大明星。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父亲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萤,你听好了。我给你安排好了,女子大学读完,去英国待两年,回来之后相亲,结婚。你这一辈子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抛头露面。”
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也劝说道:“艺人到底上不得台面,你要是离开家里该怎么生活?你连个碗都没自己洗过……”
——然后月见萤就离家出走了。
回忆结束。她叹了口气,该说原主天真呢还是天真呢?没天赋没经验还跟家里闹掰了,这下好了吧轮到我吃苦了!
月见萤站起身,打开柜子,衣柜不大,但挂着的衣服很拥挤。两套正装,一套和服,一件修身礼服,剩下的都是各种风格的衬衫和裙子,从面料和版型来说不难看出价格不菲。
她又拉开下面的抽屉。一个塞了十万日元的信封和一个白色的绒面礼盒,打开来里面躺着满满当当的首饰。两枚珍珠胸针,一条祖母绿满钻项链,几对闪亮的钻石耳钉,还有好几个镶了宝石的发卡和手链。
“……都离家出走了还带这些。”月见萤嘀咕了一句,把抽屉推回去。
不是,她真的不理解。既然都跟家里闹翻了,既然都决定要自己闯了,那把这些东西卖了换钱不好吗?够撑好一阵子吧?非要留着,是舍不得,还是故意没苦硬吃啊?
她在房间里探索了一会儿,又看了眼闹钟:七点五十分。试镜在十点。虽说她本人没有任何演艺经验,连电视剧都看得挺少,但直接回家的话未免过于草率了,在朝夕相处的家人面前不露出马脚也有难度,还不如在外待一段日子,到时候回去了也可以将性格变化归咎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嗯嗯,计划通。月见萤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外面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
蝉鸣从某个方向涌过来,密得像一张网。
天空是乍亮的青色,云层很薄,边缘晕开一抹柔和的澄粉。
月见萤洗了个脸,划了淡妆,没扎头发。她本来想挑件最不起眼的衬衫,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想到今天毕竟是重要的试镜,原主准备面试的角色是剧本的女二,一个外表可爱但内心很叛逆的女高中生。
她想了想,在衣柜里又仔细翻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米色泡泡袖的连衣裙,裙摆很蓬。可惜因为自己身高有点过于出挑,只能搭配平底鞋了。
月见萤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挑了个蝴蝶结镶钻的发卡别在刘海上,还背了个小挎包,里面塞了她仅有的十万日元财产,还有用来补妆的粉底和口红,看看时间已经到九点,急急忙忙冲出了门。
电车很挤。她抓着吊环,被人群推来推去,眼睛盯着窗外。低矮的房屋,密集的电线,一些花花绿绿的店铺招牌闪过。广播报站名,她听不太懂,只能对照地图上的假名一个音一个音认。下车时差点被门夹住。
“痛……这什么破门。”
她揉了揉胳膊,跟着路标又走了十分钟,看到一扇不起眼的大门,门口挂着“东映摄影所”的牌子。
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年轻女性,有的默念台本,有的对着小镜子补妆,也有互相小声交谈的。月见萤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台本假装在看。她注意到这些来试镜的人打扮都很讲究,有几个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昂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