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柏焕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请木工打造的陈年木床发出嘎吱声,他皱皱眉,问:“妈妈,他们要给我转学到兰水塘的事情,和你说了么?”
“说了说了,刚联系上没过两天我们两家就聊了这件事情,”成月清并没觉得转学有什么不对,她语气听起来很轻快,“兰水塘那间学校不错,就是条件差了点,幸好你在私校把所有课程都抓到了手里,不然转到公校,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怕要垫底。”
柏焕不好说什么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衣服不用寄给我,柏明珍给我准备了的。”
“就他多事,妈妈这边还有事,先不讲了啊,你之后有事也给我打电话,妈妈总之不会不管你的。”
口中这样着急,但成月清还是等柏焕先挂了电话。
柏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用哭闹撒泼来解决问题,尤其是在明知问题没办法解决的时候,他放下手机,沉思一阵,还是打算随遇而安,起码柏家没打算不管他,那他大可以把陈家当做一个暂时的居所。
他只需要在这里度过一年念高三的日子,等到上了大学,他便可以告别这里,落后潦倒的兰水塘。
另一边,成月清在结束了和柏焕的通话后,让店员领着柏辰去看今年秋季的新装,她则在空无一人的招待室里无所顾忌地给这个打电话,给那个打电话。
她又打给了柏明珍。
“你给苔米买衣裳了?”她质问。
“……成小姐,我是贝尔,柏律在开会。”
“让他接电话。”
贝尔正要拒绝对方的要求,身后会议室的门打开,柏明珍最先走出来,他看见贝尔正举着他的手机,顺手拿了过去,边朝自己办公室走边说:“喂。”
“老大,我听苔米说,你给他买衣裳了?”成月清又问一遍。
柏明珍进了办公室,“他主动跟你说的还是你问的?”
成月清说:“我今天带柏辰出来逛,Prada的衣裳他最喜欢,我看了几身,打算买给他,他说你已经给他买了,不要我的,所以我来问问你。”
“他的名字本来就在那些品牌登记过,每个季度的服饰箱包都要送上门,这回是给管家打电话,管家转告你的话,说柏焕这个名字以后不用了,换成柏辰。”
“他们弄不明白,又联系不上你,只好来问贝尔,贝尔做不了主张,找我想办法,我便另给他买了几个他常用品牌的vic,怎么,有问题?”
“你怎么不跟妈妈说一声呢?”成月清抱怨着,“买几个vic,总花了小一千万吧,多划不来,让他们兄弟两个用一个账号多方便,就你摆阔,浪费。”
“他能受得了跟人共用一个账号?知道了又要作死。”柏明珍笑着说。
“那你别让小辰知道你又给苔米开了新账户,他要知道苔米从家里搬了出去你还给他大笔砸钱,心里该闹不平了。”成月清叮嘱道。
柏明珍不以为意,“你待柏辰好,我对苔米上心,哪里不平?”
成月清被堵了一口,气得脸青,尖声挑起对方的刺来,“小辰这么多年流落在外面,我对他好是补偿他,你呢,身为大哥,一把年纪,连表面功夫都还做不到位,反过来对你姆妈冷嘲热讽,我管别人儿子管这么多年我已经管够了!”
“我没够。”柏明珍淡淡道。
“你、你说什么?”成月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血缘而已,你要在意尽管在意,但我是柏焕他哥这件事情,任何人都无法篡改,身为他兄长,我当然要管他一辈子。”柏明珍靠进椅背,“至于小星柏辰,他们有姆妈就够了。”
成月清深吸一口气,她笑了两声,而后理了理头发,端起咖啡来抿了一口,“你现在是习惯了苔米做你弟弟,等苔米把名字改回去,认祖归宗,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你今天这些话有多可笑了。”
说完几个小的事,她又问:“对了,我跟你阿爷挑的那几个女生,你要有看上的,就主动联系人家,去吃吃饭,喝喝茶,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成家了呀。”
成月清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等她停下来,却发现电话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了。
直觉使成月清再打电话给旁人,她查到在她刚把苔米的各种俱乐部会员、外国语培训课、乐器哲学财管等全部停掉,换成柏辰去上后,费用就又被续上。
一问,又是柏明珍做的,她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
冰箱里的饭菜柏焕没有怎么吃,随便搅了几下,装作吃了一些的样子。
王彩仪下班回来后,惊讶地发现饭菜还剩很多,跑到他房间来问,“怎么没吃多少饭呢?”
柏焕靠在床上贴柏明珍新买给他的手账,这次做的是一座美丽的欧风庄园,他玩得认真,顾不上抬眼,“下午才睡醒,没怎么吃,等会和妈妈你们一起吃吧。”
“你阿爸今晚要加班,不回来吃了,就你跟我,我把菜热一热,你就起来吃吧。”
“嗯。”
柏焕和王彩仪一起吃了一顿安静又无聊的晚饭,放下碗筷,王彩仪显然还想和小孩说说话,柏焕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站起来捡起碗筷往厨房走,“妈妈,我来洗碗吧。”
少年抢着洗了人生头一回碗筷,菜籽油和猪板油被一圈圈雪白的洗洁精泡沫推到水池边缘,在不锈钢的盆沿黏上一层层浓稠的油花,它们与被水浸泡着的剩饭剩菜混在一起,让水池变得仿佛下水道。
他尚还欠缺为人处世的经验,暂时还不懂他这是主动降落还是无声蛰伏,他只知道他下午还胸有成竹的东山再起,此时此刻已然摇摇欲坠。
洗碗到中途,王彩仪举着他手机进来说:“柏家的老大给你打电话来了。”
柏焕匆匆擦了手去接,王彩仪自然而然地接手厨房剩下的工作,他站在旁边打电话,没有立刻走开。
“下楼。”电话里只传出这两个字,柏明珍的声音很低,微冷,总是缺乏感情。
柏焕跟王彩仪说了一声,换鞋跑下了楼,顺便还跟靠在阳台打扇子乘凉的香秀奶奶打了招呼。
楼下没有柏明珍的身影,柏焕又跑出了桃花弄,从楼房到几条曲折的里弄,盛夏的夜晚,柏焕跑出去,满头大汗。
大众车停在河边,只穿着T恤与西装裤的男人靠在车上抽烟,火光一明一灭,他看见柏焕,把烟掐了。
满腹难过与委屈的柏焕,飞奔过去把对方抱住。
柏明珍怔了怔,单手环住他肩搂了搂,才把人推开,难得温柔,低头问:“谁欺负你了?”
“我洗碗了。”柏焕把双手摊开。
“……”柏明珍无言半晌,语气重回冷淡,“陈家又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洗个碗不算什么。”
男人话刚说完,便在弟弟脸上看见一道亮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他用手指的背面去挨了挨,热乎乎的,是眼泪,路灯从远处照来,泪痕在少年脸上毛绒绒的,看着并不很可怜,倒是愈发漂亮。
“我一天没有怎么吃东西,咸肉太咸,也不漂亮,排骨不是小肋排,有腥气,甜虾是小虾米,寡淡无味,只有楼下剪发奶奶送的毛豆尚可。”柏焕压着抽噎,仰头看着大哥,冷静道:“柏明珍,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瞎讲什么?”柏明珍蹙了下眉,把人拽上了车,给他腿上放了两只饭盒。
柏焕擦了眼泪,打开饭盒,里面是他常吃的那家饭店里的菜式,应季的野菜鸡蛋炒饭,百合鲍鱼片和拌生牛肉,还有一例老鸭汤。
他跟身边很多人不一样,他们有的追崇日料,有的酷爱西餐,但他对国外菜式全不感冒,只喜欢中式料理,国内无论哪个地域的特色,他都能品鉴一二。
柏焕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饭,他在乎礼仪,鲜少这样狼吞虎咽过,柏明珍在旁不做声地看着,神色并不明晰。
“你可以让人每天给我送饭吗?”柏焕问道。
“不可以。”柏明珍拒绝得很快,“他们是你的父母,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生活,吃他们做的饭。”
柏焕的目的没有达到,他攥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压了两天的不满爆发出来,他把勺子里的牛肉甩在了男人的裤/裆中间,“既然如此,我跟你没关系,那我也不吃你的饭。”
柏明珍垂下眼,缓缓摘下了眼镜,似笑非笑地骂了句小混蛋,下一秒他便抓起裤/裆中间的牛肉,把牛肉强塞进了少年嘴里。
柏焕作势要吐,却又被对方捂住了嘴巴,只能恨恨地瞪大眼睛,就连平时微微下垂的眼尾都气得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