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没有拒绝过。
最开始郁子聪这么说的时候,他并没有答应,换来的就是郁子聪的哭闹和闻讯赶来的郁兴的训斥。
“这本来就是小聪的卧室,让你在这里写作业已经是小聪善良懂事了,现在他要睡了,你要么也睡,要么就出去写,你自己选!”
是的,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卧室了,是郁子聪的卧室。
那年,郁兴突然告诉他说郁子聪已经五岁了,不能再睡在主卧了,“得单独睡,所以就睡你那间房吧。”
“那我呢?”郁清野问道。
“你弟要是愿意,你们就一块住,要是不愿意,你就睡外面的沙发。”
郁清野看着他,难以置信。
他当然知道他的父亲不爱他。
——哪个爱孩子的父亲会让自己的孩子从五岁起去给他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只是他没想到他竟能如此轻易的说出这般残忍的话。
那是他的卧室。
他住了十多年的卧室。
现在,他一句话就把他扔出了卧室外。
郁清野接受不了。
“我不同意。”他道。
郁兴笑了声,语气轻蔑,“要你同意吗?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不同意,那你就滚啊。”
郁清野被他这话说的血液都几乎冻住了。
他看着郁兴转身离开的背影,双手攥得紧紧的,努力没让自己酸涩的眼眶溢出泪来。
第二天,郁兴换了他房间里的床和床头柜,换成了郁子聪喜欢的。
郁子聪把卧室里他不喜欢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郁清野看着自己的衣物,看着自己脚下被郁子聪随意丢弃的他的奖状,他的生命就和这些奖项一样,看起来好像光鲜亮丽,实则根本无人在意。
当年他父母离婚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们都不想要他,所以吵来吵去,最终他母亲赢了,甩下他这个包袱离开了。
他的父亲望着他这个包袱,厌恶又无奈。
所以他让他洗衣做饭,让他刷碗扫地,好让他这个包袱能稍微有用一些,好让他在这场和他前妻的斗争中,显得没那么失败。
郁清野知道他不爱他,知道他们都不爱他。
所以他从来都不幻想着所谓的父爱母爱,他只想尽快长大,长大后,离开这个让他出生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的家庭。
离开他的父亲。
可现在,他还没有离开,他的卧室却已然成了别人的卧室。
郁清野很想有骨气的转身就走。
可他能走去哪里呢?
他没有钱。
那时候的他才十二岁。
离开了郁兴,离开了这个勉强能栖身的房子,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沉默的痛苦的不甘却没有办法的捡起自己的奖状,捡起自己的衣服。
他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卧室,居无定所。
明明是他的家,可却没有属于他的空间。
像一个客人。
然而客人,并不用洗衣做饭,辅导功课。
客厅里,郁兴还在看电视。
他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刷着短剧,声音嘈杂得刺耳。
“家人们,就这品质的衣服,放商场能卖199,今天咱们直播间,只要19.9,直接包邮送到家……”
“你以为你现在在和谁说话?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可是肖家的掌权人肖总!!!”
“哎呀妈,看这个猪蹄,这油亮的,这胶原蛋白……”
郁清野:……
郁清野默默取出耳塞戴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郁兴关了电视,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郁清野松了口气,可算是安静了。
他在郁兴离开后摘下了耳塞。
夜很静,郁清野写得很安宁。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成绩。
他的未来,也将靠他的成绩实现。
为此,他从小学开始,就要求自己每次考试都要考到最好,尤其是上了初中后,更是每次都力求自己考到年级前三,生怕郁兴在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以学费为由,不让他再上学。
他也确实猜对了,中考结束后,郁兴就和他说过,别上了,去打工吧。
还好他当时考了市里第三,他们高中为了挖他,给了一笔很大的奖学金。
郁兴舍不得这么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这才让他去报了名,读了高中。
现在,就只剩下两年半的时间了。
只要熬过这两年半,他高中毕业,就可以进入大学了。
大学是住宿制,上学的时候他不用回家,可以一边学习一边赚钱,哪怕是寒暑假,他也可以和学校申请住在学校宿舍。
而等大学毕业,他就可以正式工作了。
那时候,他可以在公司附近租一间房,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的房间。
郁清野想到这些,忍不住觉得开心。
他已经能看到,他的未来是怎样的光明。
只需要再忍两年半,就两年半,他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家,离开郁兴。
他在这样的憧憬中,又预习了一会儿,这才去卫生间洗了澡,躺在沙发上。
郁清野闭着眼,在心里默背着老师还没要求背的古文,正背着,却听到了开门声——郁兴醒了。
他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
郁清野没有睁眼,只当自己已经睡熟了。
过了一会儿,冲水声传来,郁兴走过客厅,回到主卧。
“我之前让你帮我找工作,你找了没?”
这是何慧的声音。
“当然找了。”郁兴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一副自己多有本事的模样:“我都和老张说好了,到时候你就去他那串串店,干收银。”
“行。”何慧满意道,“那到时候就让我妈去接小聪放学。”
“不用,让小野带就行。”
郁清野:???他?他哪有时间?!
“小野哪有时间?”何慧明显和郁清野一样疑惑。
“不上学不就有了?”郁兴语气平静的就仿佛在说今晚的天气,“等这学期上完,下学期他就别上了。”
“那他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有什么用?我是他爸,我不让他上,那他就得回家。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上高中,要不是当时他们学校给钱,这高一我都不打算让他上。”
“你这样,小野以后得记恨你吧?”
“你以为他现在就不恨?”郁兴轻蔑地笑了声,转头望了一眼沙发上背对着自己已安然入睡的郁清野。
他很清楚自己的儿子,也很清楚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从不做什么郁清野考上名牌大学,有了好工作,孝敬他的美梦。
这不可能。
郁清野只是没办法,只是他现在年纪小,没地方去,只能待在这里,所以他才必须忍耐,必须听他的话,必须乖巧懂事。
可一旦他长大了,羽翼丰满,郁兴毫不怀疑,他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家,甚至,还会反过来对付他。
所以,郁清野成绩越好,越有可能上一个好大学,这对他而言,反倒越不好。
只有折了他的翅膀,让他怎么飞也飞不高,这样,才能真正的利好于他。
当然,也不能一下子就全部折断,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郁兴怕一下子折得太狠,郁清野会直接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得吊着他。
“到时候就先说家里没钱了,你也得去上班,所以让他先帮忙照顾一下小聪,等以后家里不这么紧张了,那时候再让他继续上。”
要先给他希望,让他觉得自己想要的还能得到,然后再一点一点按灭他的希望。
“行吧。”何慧答应道。
反正也不是她的儿子,她无所谓。
郁兴说完,关了门,摸黑走到床边。
门外,躺在客厅沙发上的郁清野缓缓睁开了眼。
他感觉自己的脊背发凉。
每当他以为他的父亲对他已经足够残忍的时候,他就会用新的行动来告诉他,他还能做的更残酷。
他当然知道他不爱他。
所以他从来不要求他的爱。
不要求他对他关心照顾。
甚至不要求他为他提供良好的教育环境。
不要求他给他一个正常的孩子该拥有的童年、少年。
他只想自己好好学习,只想靠自己撑起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努力,他用功,他拿奖学金,他不让他操一点心,不多花他一分钱。
可到头来,他竟然还想让他辍学!
郁清野恨他。
恨他明明不爱他,却要生他。
恨他明明是他的父亲,却只会伤害他。
为什么他的爸爸会是郁兴?
为什么他要是郁兴的儿子?
他做错了什么?
上天要如此对他!
郁清野想不明白。
他觉得愤恨、茫然、悲伤又绝望。
不行,郁清野想,他不能让郁兴得逞。
趁着事情还没发生,还有挽救的机会,他得自救!
等明天早上他就去找老师,和老师说明情况,他学习成绩这么好,相信学校也不会希望他退学。
一定会有办法的,郁清野想,一定会有的。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的濡湿了黑色的睫毛。
归根结底,他也才十五岁。
还是个孩子。
还是会害怕的年纪。
要是……
要是一觉醒来,有人告诉他,他不是郁兴的儿子,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