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书桌前。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塞着很多旧东西:小学毕业照,过期电影票,几张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银行卡、一个发黄的信封,还有一支从来没有用过的钢笔。
钢笔是黑白两色,笔帽上雕着一只很圆的熊猫。
那熊猫的表情有点呆,爪子抱着一根竹子,眼神却被雕得莫名严肃,像在审判人类为什么这么不会生活。
齐妙把钢笔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
这支笔是她小时候一个长辈送的。
至于是哪个长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好像下了雨,姥姥牵着她的手去买吃的。
齐妙怀里抱着这支笔,许愿说要是自己有一支神笔马良的笔就好了。
这样她想要什么,就能画什么。
想要朋友,就画朋友。
想要游乐园,就画游乐园。
想要不被忘记,就画一个永远记得她的人。
小孩子的愿望通常很朴素,也很贪心。
齐妙长大以后,觉得这支笔太漂亮,反而舍不得用。
后来搬了几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只有这支笔一直留在抽屉里。
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把它拿出来。
也许是辞职以后,人就容易做一些没有逻辑的事。
比如整理人生,比如回顾失败。
比如统计自己到底坑了多少篇文。
齐妙找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未完结作品清单。
她停了停,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罪行记录)
写完这四个字,齐妙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拧开钢笔笔帽,原本以为这么多年没用,笔尖应该早干得像她的职业前景一样。
没想到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流畅得不可思议。
黑色字迹慢慢浮现,边缘清晰,甚至隐约泛着一点很淡的光。
齐妙眨了眨眼。
再看时,那点光又不见了。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低血糖,虽然她刚吃完一整碗螺蛳粉和一杯全糖奶茶,理论上讲她现在的血糖应该能照亮半个小区。
齐妙低头继续写。
《山海小食堂》。《妖怪观察日记》。《神明失业以后》。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倩倩不想做女主》。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不是齐妙停住,而是笔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手指一僵,房间里很安静。
下一秒,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了下来。
齐妙坐在书桌前,握着钢笔,慢慢抬起头。
她一个人住,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非常具体。
具体到她能清楚想起自己进门后锁了门,窗户也关着,卧室里没有开灯,更不可能有任何会从床上掉下来的东西。
除非是她的理智。
齐妙站起来,她先走到厨房,拿起菜刀又觉得不合适。
如果里面是小偷,菜刀或许有用。
如果里面是鬼,菜刀就显得她很没有想象力。
她想了想,又把菜刀放回去,拿起门边的拖把。
这个东西比较中庸。
打人能打,打鬼也能表达态度。
齐妙举着拖把,慢慢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光。
她伸手按开灯,灯亮了。
床上没人,地上也没人。
齐妙站在门口,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看见床边掉着一个抱枕,估计是之前没放稳,自己滑了下来。
她盯着抱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今天的精神状态确实堪忧。
辞个职而已,不至于开始闹鬼。
齐妙弯腰捡起抱枕,拍了拍灰,放回床上。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贴着她的耳后,像有人站在她背后,低低地、委屈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写完我?”
齐妙的头皮瞬间炸了,她猛地回头。
卧室里依旧空无一人,灯光白得刺眼,床铺整齐,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可窗户明明关着。
齐妙握紧拖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她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狗又叫了一声才慢慢后退,退到客厅。
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那支熊猫钢笔安静地躺在纸边。
齐妙看见刚才写下的几个作品名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字。
那字迹不是她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又像某种东西第一次学着模仿人类文字。
上面写着找到你了。
齐妙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成年人在面对超自然事件时最成熟、最理智、也最符合当代生活经验的决定。
她把笔记本“啪”一声合上,转身回卧室,钻进被子里闭眼睡觉。
只要她睡得够快,封建迷信就追不上她。
……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的运动能力比齐妙想象中强很多。
半夜三点十二分,客厅里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刺啦——
像有人坐在她的书桌前,慢慢把椅子往后拉。
齐妙睁开眼,她平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被子上,表情平静得像已经圆寂。
几秒后,她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搜索框,输入辞职后幻听正常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建议她及时就医。
齐妙沉默,客厅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像笔掉在了地上。
齐妙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
她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逃避问题,问题不会消失,它只会半夜在你客厅拖椅子。
她走出卧室,打开客厅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椅子好好地摆在书桌前,笔记本也好好地放着,熊猫钢笔则滚到了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齐妙走过去,把钢笔拿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声音听起来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爬行。
齐妙没有回头,她盯着钢笔上那只熊猫。
那只雕刻出来的熊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的位置多了一点极细的黑光。
齐妙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她想,如果这真的是神笔马良的笔,那她现在画一个保镖还来得及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钢笔就微微发热。
齐妙一愣,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来,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齐妙终于叫出了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
那东西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团像被水泡散的墨一样的轮廓。
它低着头,用一种混杂着哭腔和怨恨的声音说:“为什么……”
齐妙手里的钢笔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人影又往前一步,“为什么……”
齐妙想跑,手腕却被死死抓着。
她挣扎间撞到书桌,笔记本掉在地上。
摊开的那一页上,几个未完结作品的名字像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微微扭动。
人影抬起头,齐妙看见它空白的脸上,慢慢裂开一道嘴。
“为什么不写完我?”
齐妙眼前一黑。
……
第二天早上,齐妙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还没平复,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红痕,没有伤口,也没有被什么未知生物抓过的痕迹。
齐妙坐在床上,呆滞了半分钟,慢慢吐出一口气。
梦,很好。
非常合理。
人被职场逼疯以后,梦见没写完的角色半夜索命,这很符合逻辑。
甚至可以说,多少带点文学工作者的职业特色。
齐妙下床走到客厅。
书桌整整齐齐,椅子也没有移动过。
笔记本合着,熊猫钢笔躺在旁边,一切都正常得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齐妙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她果断转身去洗漱。
今天她决定做一个唯物主义者。
唯物主义者需要吃早饭。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包子不错,豆浆也不算太稀。
齐妙买了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又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美式,打算用碳水、蛋白质和咖啡因重新搭建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观。
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想,待会儿要不要把那支钢笔收起来。
不,最好是锁起来。
或者直接扔了,但扔了又好像很不吉利。
恐怖片里的东西一旦被扔,通常会自己回来。到时候它出现在枕头边,事情就更难看了。
齐妙一路认真思考着现代人应如何科学处理疑似灵异文具,直到她走到家门口。
然后她停住了,她家门口蹲着一只熊猫。
不是邻居小孩穿的劣质动物服。
是一只活的、圆的、黑白分明的熊猫。
它蹲在防盗门前,怀里抱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竹子,听见脚步声后,慢吞吞抬起头。
一人一熊猫在六楼昏暗的楼道里对视。
齐妙手里的豆浆差点掉下去。
熊猫看着她,眼神严肃,语气却很礼貌:“早上好。”
齐妙:“……”
熊猫又说:“我是白无。”
齐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早餐,又看了看门口的熊猫,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的。”她说,“看来我确实该去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