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记得。】
齐妙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发堵。
她确实应该记得,可她不记得。她写过太多开头,太多人物,太多只有设定没有正文的故事。
她给他们起名字,给他们安排命运,给他们一段痛苦的过去,再在现实忙乱里把他们丢进文件夹深处。
这就像孩子要的太多了,甚至连名字都记不住了。
现在其中一个来问她: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她甚至答不上来对方是谁,齐妙握紧笔,继续写:给我一点提示。
页面上的字迹停了一会儿,然后新的墨迹慢慢浮现。
【红色的雨。】
齐妙皱眉。
红色的雨?
她脑子里飞快翻找自己写过的东西,山海经同人里有过血雨吗?好像有一篇妖怪观察日记里写过雨夜,但不是红色。昆仑民宿里有雪,没有雨。《神明失业以后》里倒是有海潮,但也不是雨。
倩倩的望月城有雾,红色的雨,她越想头越痛。
幕布上的字开始变化。
【你不记得。】
【你还是不记得。】
【你总是这样。】
周围的无脸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明明没有嘴,却能发出声音。
“她不记得。”
“她又忘了。”
“她写了一半。”
“她把我们丢下了。”
“她活在有光的地方,我们停在雨里。”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钻进齐妙耳朵里,像很多细小的针。
齐妙脸色发白,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副本不是为了立刻杀她。
它在审判她,用她最无法反驳的方式。
主持人拿着话筒,缓缓开口:“齐妙,请回答第一个问题。”
齐妙抬头,所有无脸人都看着她。
主持人说:“你为什么开坑?”
齐妙的喉咙有点干,她知道这是陷阱。如果她随便回答,可能会触发更糟糕的东西。但如果她不回答,这个副本也不会放过她。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写。”
幕布闪了一下,主持人问:“那你为什么停下?”
齐妙低声说:“因为我累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更大。
“她累了,所以我们就要停下。”
“她累了,所以我们没有以后。”
齐妙闭了闭眼,这话很残忍但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确实可以说现实压力太大,可以说工作太忙,可以说没有收益,可以说没人看,可以说精神状态不好。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
可对于被她写出来的人来说,结果只有一个。
她停下了,他们也停下了。
齐妙重新睁开眼,说:“对不起。”
教室里忽然安静,主持人没有动。
幕布上的字也没有继续变化,齐妙握着钢笔,慢慢站起来。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脚能动了。
“我不是故意忘记你们。”她说,“但这句话没有什么用。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停下,但解释不是补偿。我也不能承诺马上写完所有故事,因为那也是骗人。我现在甚至不记得你是谁。”
周围的无脸人没有说话,齐妙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行“红色的雨”。
“但你来找我了。”她说,“那我会想起来。”
话音落下时,阶梯教室的灯忽然全部熄灭,黑暗里齐妙听见一声哭。
就在她身后,齐妙慢慢回头。
她看见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那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不合身的红色雨衣,雨衣边缘不断往下滴水。水落在地上,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像被稀释过的墨。
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齐妙心脏猛地一跳。
红色的雨和小女孩。
她想起来一点了,那不是她公开连载过的文。那是更早以前,她写在旧本子上的故事。
小学还是初中?
齐妙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很喜欢写一些奇奇怪怪的童话。里面有会说话的井,吃影子的猫,不肯天亮的村庄,还有一个永远走在红雨里的小女孩。
故事名字好像叫……
齐妙喃喃道:“《红雨天不要回头》。”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被雨帽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问:“你想起来了吗?”
齐妙看着她:“一点。”
“那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齐妙说不出话,小女孩等了很久,然后她又哭了。
这一次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质问,只是眼泪混着红色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椅子上。
齐妙心口像被人攥住,小女孩说:“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周围的无脸人齐齐低下头,幕布上的字变成血红色。
【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往前走了一步,小女孩立刻缩得更紧:“不要过来。”
齐妙停住她想起白无说的:消除怨气,或者写一个新的短故事,暂时把它送进稳定的幸福场景里。
幸福场景。
对于一个永远走在红雨里的小女孩来说,什么是幸福?
晴天?家?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齐妙低头看着钢笔,她现在不能乱写。倩倩那边已经证明了,善意的补丁也可能引发反弹。
可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齐妙缓缓坐回座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小女孩看着她:“你又要写我了吗?”
齐妙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里没有期待,只有害怕。
齐妙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只怨恨齐妙忘记她,她也害怕齐妙再次想起她。
因为作者一旦想起,就可能继续写。继续写,意味着她可能要继续在红雨里走下去。
齐妙低声说:“我不写你的结局。”
小女孩抬头,齐妙看着她:“我先写一个让你休息的地方。”
她在纸上写下:《红雨停下的十分钟》。
笔尖落下时,整个阶梯教室轻轻震了一下。
齐妙没有停,她写小女孩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店门口挂着一串干净的风铃,风一吹,声音很轻。她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因为她身上的雨水是红色的,她怕弄脏别人的地板。
店主人看见她,什么也没问,只拿出一条柔软的白毛巾,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雨太大了。”店主人说,“先擦擦头发吧。”
写到这里,齐妙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小女孩没有名字,或者说,她把名字弄丢了。店主人没有追问,只给她端来一碗热汤。汤里有青菜,有鸡蛋,还有一点点胡椒。她捧着碗,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不是一直冷的。
阶梯教室里的雨声慢慢响起来。
天花板开始渗水,红色雨滴落在过道上,座椅上,幕布上。那些无脸人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齐妙写。
小女孩也在看,她不再哭了。
齐妙继续写:红雨没有完全停,但在小店的屋檐下,它暂时淋不到她。她不用往前走,也不用回头。她可以坐在那里,把一碗汤慢慢喝完。
钢笔越来越热,纸上的字泛出温暖的光。
齐妙写下最后一句,这十分钟里,没有人忘记她,也没有人催她离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阶梯教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雨声停了,无脸人消失了。
幕布上的血字也一点点淡去,最后一排的小女孩仍然坐在那里,红色雨衣湿漉漉的,但她手里多了一只白色的碗。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很久,她小声问:“只有十分钟吗?”
齐妙的喉咙有些发紧。
“现在只有十分钟。”她说,“等我想起你的名字,就写更久。”
小女孩抬头看她,齐妙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又会忘的。”小女孩说。
齐妙没有反驳,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在“待处理世界”下面,又郑重写下一行:
《红雨天不要回头》——小女孩,名字待查。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举起来给小女孩看,“我会先记下来。”
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她抱紧那只碗,身体慢慢变淡。
消失前,齐妙听见她很轻地说:“你以前说过,我不是一个人。”
齐妙心口猛地一酸,下一秒阶梯教室彻底碎开。
……
齐妙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的地板上。
电脑黑屏了,笔记本摊在她腿上。
白无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脸色比刚才更白。
看见她醒来,白无明显松了口气。
“你出来了。”
齐妙缓了几秒,才问:“过去多久?”
白无说:“三分钟。”
齐妙低头看笔记本,那篇《红雨停下的十分钟》安安静静写在纸上,最后一行字下面,多了一滴很小的红色水痕。
她伸手碰了碰,已经干了。
齐妙低声说:“我真的忘了她。”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抬头看他:“我写过她,对吧?”
白无神色微动,齐妙捕捉到了,“你知道。”
白无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白无垂下眼:“因为你自己想不起来的东西,我不能强行告诉你。”
“为什么?”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才刚认识这只熊猫一样的笔灵两天,却已经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熟悉的神情。
隐瞒,又是隐瞒。
她被公司隐瞒署名,被项目组隐瞒决定,现在连自己家里的非法成精文具也开始隐瞒她。
齐妙很累,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再和白无争执。
她只是合上笔记本,说:“以后这种事,你要提前告诉我。”
白无说:“我会尽量。”
齐妙抬眼:“我要的是肯定句。”
白无看着她,他低声说:“我会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
齐妙笑了一下,“听起来更有问题了。”
白无:“……”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电脑屏幕忽然重新亮起。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
《倩倩不想做女主》的文档还开着,但之前那些自动出现的字已经全部消失。空白页面上,只剩下一行很小的字。
【照影塔前,倩倩抬起头,看见雾中有人走来。】
齐妙皱眉:“这又是谁?”
白无盯着那行字,神色慢慢沉下去,“不是望月城的人。”
齐妙看他,白无说:“有别的东西,进了倩倩的世界。”
齐妙心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气,瞬间又提了上去。
她看看电脑,再看看笔记本上那篇刚写好的短故事,最后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彻底凉掉的螺蛳粉。
齐妙沉默两秒,端起碗,认真吃了一口。
白无:“你在做什么?”
齐妙面无表情:“补充战斗力。”
白无:“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齐妙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不,现在正是吃东西的时候。”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粉已经坨了,味道大不如前,但齐妙还是咽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她面对的恐怕不只是自己坑掉的文。还有那些她完全不记得、却仍然记得她的故事,以及某些能够穿过世界,进入别人故事里的东西。
小时候的她想象力旺盛,精力充沛,写东西没有章法,也没有备份意识,也就是说比起成年后的坑文,童年黑历史才是真正的不可控深渊。
齐妙靠在椅背上,幽幽道:“白无。”
“嗯?”
“如果我以后死了,墓志铭就写——此人死于想象力过剩。”
白无看她一眼:“你不会死。”
齐妙问:“这是安慰,还是设定?”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不想笑了。
因为她发现,白无这次的沉默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不能说。
而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后面,光标再次闪了闪,紧接着第二行字缓慢出现。
【那个人对倩倩说:你想见作者吗?】
齐妙:“……”
她和白无对视一眼,片刻后齐妙把筷子放下,语气十分诚恳:
“我现在撤回刚才那句墓志铭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