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她,白无刚走,按照恐怖故事规律,奇怪发热的车票很可能不是线索就是陷阱,而且往往两者兼具。
但情绪不这么想,她太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姥姥,为什么会梦见神笔,为什么会忽然想起“画朋友”这件事。
齐妙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只是去看看。”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像恐怖片里第一个出事的人。
但她还是拿起了熊猫钢笔,她只是把那张旧车票平放在笔记本上,用钢笔轻轻描了一下“明川”两个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车票上的日期亮了起来。
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齐妙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鸣笛声。
呜——
下一秒她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晃动的车厢。
……
齐妙站在一个老旧的火车站台上。
天空灰蒙蒙的,像刚下过雨。
站台边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有斑驳的痕迹。
广播里传来模糊的女声,通知旅客检票上车。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拎着塑料袋,带着一种旧年代特有的缓慢和嘈杂。
齐妙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刚才那身,手里还拿着车票和钢笔。
她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变成小孩。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妙妙,站着别乱跑。”
齐妙猛地回头,她看见了姥姥。
比记忆里年轻很多的姥姥,穿着浅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低头整理车票。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一本旧本子。
小女孩抬起头和齐妙对上视线。
那张脸很眼熟,仔细看看那就是她自己,小时候的齐妙。
齐妙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齐妙却没有惊讶。
她看着齐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早就等到了什么。
她松开姥姥的衣角,朝齐妙跑过来。
齐妙下意识蹲下,小齐妙在她面前停住,仰头看她声音清脆又小心翼翼:“你是我画出来的朋友吗?你只是我的朋友,对不对?”
齐妙心口一震,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很多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是你长大以后,想说你不要随便相信突然出现的人,想说你以后会经历很多糟糕的事,但也会活下来。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画出来的朋友?”
小齐妙把怀里的本子举起来。
齐妙低头看见,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非常潦草的大人。
长头发戴眼镜,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会一直陪我玩的人。
齐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姥姥原本要带她去明川游乐场。
但后来姥姥临时接到电话,说家里出了急事。她们没有上那列火车,车票作废,游乐场也没有去成。
小齐妙哭了很久,没有人错,可小孩子只知道自己被答应过的快乐忽然没有了。
后来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朋友,她希望那个人可以陪她去游乐场。
齐妙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而现在那个人真的来了。
以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方式,小齐妙见她不说话,有点紧张:“你不是吗?”
齐妙压下喉咙里的酸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是。”她说,“我是。”
小齐妙立刻笑了,她拉住齐妙的手:“那你陪我去玩吗?”
齐妙回头看姥姥,年轻的姥姥似乎没有看见她,只是站在不远处,低头翻找什么。
周围的人也没有注意到齐妙这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成年人。
这个空间不是真正的过去,它更像是由车票、记忆和小时候那幅画共同形成的小世界。
小齐妙拉着她,轻轻晃了晃:“可以吗?”
齐妙问:“去哪里?”
小齐妙指向站台尽头,齐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游乐场大门。
彩色的灯泡亮着,门口挂着“明川儿童乐园”的牌子。里面传来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棉花糖机嗡嗡响,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那是她没有去成的地方,也是小时候的她在故事里给自己补上的地方。
齐妙握紧小齐妙的手。
“好。”她说,“我陪你去。”
小齐妙欢呼一声,拉着她往前跑。
她们穿过站台,穿过人群,走进那座不存在的儿童乐园。
乐园很小,和齐妙长大后见过的那些大型主题公园比起来,这里简陋得甚至有点寒酸。
旋转木马的油漆掉了一块,碰碰车场地边缘有点旧,卖棉花糖的小摊挂着褪色的彩旗。
但在小齐妙眼里,这里显然足够好。
她看什么都高兴,齐妙陪她坐旋转木马。
小齐妙挑了一匹白马,齐妙坐在旁边一匹粉色的马上。
音乐响起来,木马上上下下地转,小齐妙笑得眼睛弯起来,回头一直看齐妙,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齐妙朝她挥手,小齐妙这才放心,她们又去坐碰碰车。
小齐妙不会开,方向盘乱打,车子原地转圈。
齐妙坐在另一辆车里,被她撞了三次。
小齐妙一边道歉,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齐妙本来想假装严肃,最后也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因为一个小孩开碰碰车开得很烂,她觉得丢失的快乐似乎在自己走回来。
后来她们买了棉花糖,小齐妙捧着比脸还大的白色棉花糖,吃得嘴边全是糖丝。
她偷偷看齐妙,小声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小齐妙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还抱着一点希望。
齐妙蹲下来,认真看着她:“我不能一直来。”
小齐妙的表情慢慢垮下来,齐妙说:“但是我不会忘记你。”
小齐妙低头揪棉花糖:“大人都这么说。”
齐妙哑然,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她们知道承诺可能不作数,知道“下次”经常没有下次,知道大人说“以后再说”的时候,很多事就不会再发生。
齐妙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车票。
她把车票折好,放到小齐妙手里。
小齐妙愣住:“这不是姥姥的票吗?”
“现在先给你保管。”齐妙说,“等你长大了,再还给我。”
小齐妙懵懵懂懂地看着她,齐妙说:“这样我就不会忘了。”
小齐妙低头看着车票,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那你要记得。”她认真说,“我不想一个人。”
齐妙轻声说:“我记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乐园里的音乐忽然变慢。
旋转木马一圈一圈转着,灯泡开始逐个熄灭。
远处的天空暗下来,站台广播声重新响起,催促旅客上车。
小齐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住齐妙的手,“你要走了吗?”
齐妙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嗯。”
小齐妙眼眶红了,齐妙心里也难受,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是小时候齐妙画出来的朋友,她是长大后的齐妙。
她如果一直留在这个小世界里,现实里的自己就会消失,小时候的自己也永远没办法真正长大。
小齐妙忽然问:“那我以后会变成你吗?”
齐妙一怔,小齐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害怕:“你看起来好累,长大后的世界让人这么疲惫吗?”
齐妙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想说不会,很想骗小时候的自己,说你以后会过得很好。
会有很多朋友,会做喜欢的事,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不会被人抢走署名,不会在深夜里哭,不会把自己的角色丢在半路上。
但齐妙说不出口,她不想骗自己。
齐妙想了很久,最后说:“你会变成我。”
小齐妙愣住,齐妙又说:“但我也会变成你。”
小齐妙听不懂。
齐妙轻轻笑了一下:“我是你长大后的样子。你是我还没有忘记怎么喜欢这个世界的时候。”
小齐妙眨眨眼,一直看着齐妙,听到齐妙继续解释:“所以我们不是谁比较好,也不是谁比较坏。我们是同一个人。”
小齐妙握紧车票,小声问:“那你以后还会画朋友吗?”
齐妙看着她:“会。”
“还会写故事吗?”
齐妙顿了顿:“会。”
小齐妙终于笑了一点:“那你要写完。”
齐妙:“……”
这个要求出现得太突然,甚至带着一种跨年龄段债务追讨的精准。
齐妙沉默了两秒,郑重点头:“尽量。”
小齐妙立刻皱眉:“大人说尽量,就是不一定。”
齐妙:“……”
她现在可以确定,小时候的自己并不好糊弄。
齐妙改口:“我会努力写完。”
小齐妙勉强接受,乐园大门外,火车鸣笛声越来越近。
小齐妙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她怀里抱着棉花糖和旧车票,站在渐渐暗下来的灯光里,对齐妙挥手,“你要记得我哦。”
齐妙看着她,“我记得。”
小齐妙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齐妙愣了一下,“齐妙。”
小齐妙笑起来:“我也叫齐妙。”
“齐妙,你要写完自己的故事啊!”
下一秒,风吹过游乐场,像是带着殷勤的期盼离开了。
彩旗、灯泡、旋转木马、棉花糖摊,一切都像水面倒影一样晃动起来。
齐妙眼前一花。
……
她回到了自己的客厅。
屋子里灯光昏黄,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她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旧车票。
车票边缘湿了一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小齐妙握过后留下的痕迹。
白无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外面赶回来。
齐妙看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有点心虚。
白无看着她:“我纸条上写了什么?”
齐妙沉默,白无:“不要乱用笔。”
齐妙继续沉默,见她如此白无继续道,“不要开门。”
齐妙:“我没开门。”
白无:“不要画奇怪的东西。”
齐妙:“我也没画。”
白无盯着她,齐妙小声说:“我只是描了一下车票。”
白无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压住火气,“你知道刚才那个小世界有多危险吗?”
齐妙说:“我见到了小时候的我。”
白无一顿,他的怒意像被这句话截住了一下。
齐妙低头看着车票:“她问我,是不是她画出来的朋友。”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抬头看他:“你,真的是因为我小时候的愿望才回应我的?”
白无沉默片刻:“是。”
“只是因为我想要朋友?”
“最开始是。”
齐妙捕捉到这个词:“最开始?”
白无抿唇,齐妙往前一步:“后来呢?”
白无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就在他似乎要开口的时候,书桌上的笔记本忽然翻动起来。
纸页哗啦啦地翻到一页标注着“问题清单”的页面。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原本第四条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小小的字。
那字迹和小齐妙本子上的字很像,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第五,姥姥那天为什么没有带我上车?】
齐妙怔住,白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伸手要合上笔记本,但已经晚了。
纸页上那一行字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二行。
【第六,是谁拦住了姥姥?】
房间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窗户明明关着,窗帘却轻轻动了一下。
齐妙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鸣笛声。
这一次鸣笛声后面,还混着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低低又散漫的,像一个很早就站在故事外面看热闹的人,终于等到她发现自己曾经错过的那一页。
白无挡在齐妙身前,齐妙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你知道是谁,对吗?”
白无没有回答,而笔记本上,第三行字缓慢出现。
【月亮缺了一角。】
齐妙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电脑里那句话。
【那个人对倩倩说:你想见作者吗?】
童年小世界,倩倩的望月城,红雨里的小女孩。
还有那个她尚未见过,却似乎一直在不同故事边缘出现的人。
齐妙握紧手里的车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故事不是孤立的。
有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碰过她的故事,也碰过小时候的她。
白无低声说:“齐妙,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
齐妙看着笔记本上的“月亮缺了一角”,慢慢问:“那如果我已经单独行动过很多次了呢?”
白无回头,齐妙的脸色有些白,但声音很稳,“只是我自己忘了。”
白无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那张旧车票在齐妙手中微微发热,像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提醒。
齐妙没有把它收回铁盒,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像把小时候的自己,也正式列入了这场麻烦之中。